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青山隐隐

自留地:

无关CP,粮食向,纯粹是想要温暖通透的越越给予一生悲苦的隐隐不一样的人生,善良的人就该有善良的人来陪伴


大概……这会是一个带着霄河、宠物的越隐师徒种田日常?





霄河觉得自己很暴躁。


他其实默许过陵越偶尔捡垃圾回来顺手养着玩——比如那只萝卜精。


虽然严格说来,萝卜精是他自己捡回来的。


但并不代表,他希望陵越把这个毛病传染给萝卜精,然后萝卜精就更奋发向上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挖回来了……


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全身上下流动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一头黑发里偶尔夹杂着几缕火焰般的红色。没有呼吸,却又栩栩如生的完全不像一具尸体。


据萝卜精说,他在地底下四处乱窜的时候,由于窜得太过如鱼得水,于是不小心窜进了一座山里某处阵法封印的冰窖里。


按他的说法:“那个冰窖里还有两具髑髅,我一碰就都碎成粉了。只有他,好像还活着一样!”


“这就是你把他搬回来的理由?”霄河屏息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在认真思考如果出手把萝卜精打回原形狠狠栽回泥里的话,陵越会生多久的气。


元宵不知死活地偏着脑袋思考良久,最后认真告诉霄河:“因为他长得很好看,算不算?”


霄河瞪着他,呼吸愈加急促,最终拳头一握——拂袖而去。


陵越走进来,与霄河擦肩而过。


霄河看也不看他,只冷哼。


陵越摇头,莞尔。


“陵越,他真的只是个死人吗?”等陵越走到床前,元宵拽住陵越的衣摆,抬头眼巴巴地问。


陵越看看床上的人,再摸摸他的头顶:“我也不知道。”


“那……我不应该把他弄回来吗?”元宵犹豫一下,脸上浮现出小心翼翼。


“不,你能遇到他,就是你们的缘份。”


“可是霄河不高兴……”


“我把你留下来的时候,霄河高兴过吗?”陵越失笑,反问。


“才没有呢!——他是想把我弄回来给你当补品的!可是你不愿意吃我,就养着我了!”说到这个,元宵瞬间来了劲,张开手臂猛地抱住陵越的双腿,一边说一边就开始蹭,“陵越陵越,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陵越微笑着拍拍元宵,示意他放开自己,然后把床上的人扶起来,靠在床边地上盘膝坐好。自己则盘膝坐在他对面,定定打量他良久——终于闭目,指间诀起,阵法渐开。




“他如果再不醒,我就把他扔出去了!”


床上的人渐渐恢复意识,朦胧中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语气中充满了十足的不耐,像是在为自己的不满找一个发泄的借口。


“陵越费了那么多功力来救他,如果白费了……”衣袂飘动的声音,似乎怒气冲冲地转身看向了什么人,“我就把他扔进乱葬岗给狗啃,然后把你炖了给陵越补身体!”


“噜噜噜,我才不怕你!你都威胁了我两千多年了,反正有陵越在,你也不敢动我!”另一个童稚的声音不怕死地挑衅着。


正吵着,有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几乎同时就消了声。


“你们也知道两千多年了,还没吵够?”脚步的主人低低地问,语声中透着隐约笑意。


“哼。”第一个说话的人冷哼,却没有反驳。


“陵越!”那个童稚的声音立马碎步跑过去。


“他醒了吗?”来人问。


“还没有。”


“那我们一同进去看看他吧。”


三个人的脚步声,两人当先而行,最后一人在屋外停留了片刻,才极不情愿地跟上。


脚步走到床边,有人坐下。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了他的腕脉。


“你,醒了吗?”良久后,他听到有人低低地这样问。


当一切的茫然都随着手腕上那点温热的触感逐渐散去,意识从极遥远的地方慢慢浮起……他才恍惚地明白过来,他竟已跨过了数不尽的漫长时间,从黑暗冰冷、一生悲喜都归于死寂的地方,重新回到了——他并不连流的人间。


什么都来不及想,本能地微微睁开眼,第一缕光线针一样刺进来,刹那几乎就有泪水汹涌地漫过眼眶。


“别急,慢慢来。”那个极年轻,又极抚慰人心的声音继续说。


他重新合上眼,嘴唇缓缓地动了动。


片刻后,再次喃喃地、无声地、本能地、反复地,轻轻念着无人能懂的几个字。


那像是个问句。


坐在床边的人默然了很久很久。终于,仿佛悟到了什么。


“救你,无关其它……唯人命,而已。”


于是,那个声音温和而淡然地,这样回答。 



未期(完结)

自留地:

十四
“其实,他与我们任何人都不相熟。”
最后,仙人这样总结道。
“他是当时天界第一的战将,奉命镇守囚魔极境。生性清冷孤傲,再加上一身杀伐之气,与众仙几乎都不往来。没想到,最后却是他一人为整个仙界牺牲。他坠下了诛仙台,未受玄雷,于是,我也被罚革去了监刑官的职位……”
霄河默然地看向他。
“有人说,跳下诛仙台,必定魂魄相离烟消云散;也有人说,可得一线生机重入冥府,然戴罪之身不入因果轮回,世世命劫不息,直至大彻大悟重新飞升成仙……”
说完这句话之后,仙人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他才极低地再度问道:“那么,你的剑主,过得如何?”
霄河缓缓垂下眼,合上,由始至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陵越极安静地听完了霄河的故事。
听完之后,他饶有兴味地微微偏头,似乎回味了片刻,然后掸掸衣摆,像平时那样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故事听完了,走吧,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元宵一定会着急的。”
霄河的嘴唇诧异地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停顿了一下却没能说出口。
陵越转身走出两步,发现霄河还愣坐在原地,回过头有些无奈:“还不走?我倒是可以自己回去,就怕我自己回去之后,你又要费不少灵力给我疗伤。”
霄河这才如梦初醒,起身几步追上去,托住他的一边胳膊,指尖诀起腾云而动。
一路上霄河异常安静,陵越也神色如常不言不语,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两人一起落到船头,元宵惊叫一声扑过来,习惯性抱住陵越的双腿一阵乱闻,闻完才仰头起:“——没有血腥味!你没受伤吧?!”
“没有。”陵越也习惯性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
“你们俩都很讨厌,动不动就丢下我自己跑了!我都急死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元宵不满地嚷道。
“抱歉,是我们不好。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陵越一手牵起他,一同往船舱里走。
霄河走到舱门边,又停住了脚步,生平第一次,竟然体会到了些许陌生的惴惴不安。
他很想让陵越给他一个答案。却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陵越牵着元宵在桌前坐下之后,元宵熟门熟路地爬上了他的膝盖,老气横秋地开始絮絮叨叨,指责他们两人完全没有一点大人的自觉,就算不带他去至少也该有个交待。
陵越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耐心地听着,偶尔看元宵说得快炸毛了,才简洁地安抚一两句。
直到彻底把元宵安抚好,陵越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了依然站在门边的霄河。
他叹口气,眼底的无奈与笑意更加清晰:
“霄河,无论你的故事是真还是假,也无论故事里的那个仙人究竟是不是我……我都已经跳下来了。”
似乎是怕霄河听不懂,再度停了停之后,他又微笑着,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我已经……跳下来了。”
霄河愣住。
良久,终于恍悟。
神色变了几变,目光闪动,最后百感交集的彻底低笑出声。
陵越也露出唇畔一个极浅的酒窝,与他目光相对,随后又摇着头垂下眼,继续听元宵的唠叨。
——天劫也好,命劫也罢。
一同抛下了什么,便能一同担起什么。
冥冥之中,早已选过。
从来不悔。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樵夫牵着活泼好动的孙子,扛着一捆柴在山路上慢慢地走着。
“爷爷,这座山到底叫什么名字啊?”孙子一路低头顽皮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随口问道。
“这座山啊……”老樵夫停下脚步,反手抬了抬肩头那捆柴,撩起袍角擦拭着额角的汗珠,“爷爷也不知道。不过爷爷小时候,一直管它叫神仙山。”
“神仙山?”蹦蹦跳跳的孙子终于抬头,“为什么啊?”
老樵夫低头看看孙子,带着些许得意“嘿嘿”地笑起来:“因为,爷爷小时候在这山里见过神仙啊!”
“神仙?!”小孙子猛地瞪大眼,“神仙长得什么样子啊?!”
老樵夫抬头望了望,前路还远,索性一边说话一边放下了肩头的柴捆。
“神……仙啊……”然后才腾出手来捏着自己被压酸的肩背,活动筋骨。
“爷爷你快说嘛!”孙子等不及地拽着他的衣角。
老樵夫从腰间掏出烟袋,在路旁石头上磕了几下,靠着石头坐下,点燃叭完一口才吐着烟圈眯起眼,似乎回忆了片刻,“神仙……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带着一个比你还小好些的胖娃娃。”
孙子扒着他的膝盖追问:“他们好看吗?”
“好看。”老樵夫又笑了笑,“爷爷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那么俊俏的人……那时候,爷爷也还小,像你一样调皮,自己偷跑进山里玩不小心摔坏了腿。正在使劲哭的时候,他们就凭空出现了,其中一个用手摸了摸爷爷那条腿,腿就不疼了。我问他们是不是神仙,他们也不肯说。后来那个小娃娃还给了我一颗糖,可等我把糖放进嘴里,再一抬头……”说到这里,老樵夫略为遗憾地又叭了一口烟,“他们已经不见了。”
孙子张着嘴震惊地听着,回味完后,再度急切地追问:“那……那现在神仙还在山里么?!我能见到么?!”
这回老樵夫并没有马上答话,只是低头连续抽了好几口,直到孙子几乎要扑上来抢他的烟袋,他才又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随后重新收回了腰间。
“其实爷爷也只见过他们一次。而且就在见到他们的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打了好大的雷。爷爷吓得在你太爷爷怀里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这座山的山头就被劈焦了一大半。后来山头上荒了十几年,直到你爹出生之后,树才又慢慢地长起来……”
老樵夫有些叹息地摇摇头,终于站起身,弯下腰又把那捆柴挑回了肩上,挑好后,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示意孙子牵上,“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树木参天,枝叶婆娑,一老一小一捆柴,一团身影在崎岖山径上渐行渐远,几近消融。
唯风中隐约有声。
“……那爷爷,神仙到底还在不在啊?”
“爷爷再没见过他们……所以,爷爷也不知道。”



【完】


 


 

未期(13)

自留地:

十三


带着元宵漫无目的在尘世间游走的那些日子里,霄河曾经遇到过一个人。
一个仙人。
一个说话做事有些疯疯癫癫,却又带着种奇怪的随性与不修边幅的仙人。他看见霄河的第一眼便惊叫出声如获至宝,随后紧追不放,一定要让霄河认他为主。
霄河当然不想理,但他修为再深也只是个剑灵,最终被治住困在了仙人临时栖身的洞府里。
“你……你再不答应我就把你带着的这只人参精炖着吃了!”仙人抓着元宵的发辫拎着它晃了几下,有些黔驴技穷地威胁着。
“随便。”霄河霸占了他的石床盘膝而坐,眼也不睁,“反正我养着它也是为了哪天嘴馋就用它炖老鸭。”
仙人看看手里满脸泪珠的元宵,噎了半天,终于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声,泄气地原地坐了下来:“我说你果然是把剑变的啊——怎么这么又臭又硬?我初见你时用法术试过,你的剑主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霄河蓦然睁开眼,目光凛冽似刀,刀锋透肌彻骨般狠狠刺在了仙人脸上。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别用这种想吃人的眼神看我。”仙人终于扔开元宵,无计可施地耷拉下了脑袋。
“你说,我要跟你耗几百年……你才会死心跟着我啊?”可惜没安静多久,他又故态复萌。
出乎他预料的是,霄河这次居然开口回答了他。
“告诉我剑主的下落。无论是转世所在,还是地府游魂。”
仙人一愣。
“你告诉了我,我会记你一份情。不管我最后会不会跟你,至少这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你那个剑主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这是不是该叫无本生意?”仙人一脸叹为观止。
“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可以选择不说。”霄河重新闭上眼,神情冷淡。
仙人盯了他足足一盏茶的时候,抖了抖衣襟终于认命:“来吧,告诉我你剑主的生辰八字。”
霄河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再度望向他的目光里很是意外:“……我不知道。”
仙人再度叹气:“那过世的时候呢?这个总该知道吧?”
霄河半垂下眼。
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把日子和时辰给我,再让我看看他的样子。”
霄河仍旧垂着眼。
缓缓地报完,衣袖一挥,一个蓝衣的人影在虚空中渐渐成形。
——等到看清那个幻影中人的样子,真正震惊的却是仙人。
他甚至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幻影中的人。
片刻后再低头,一手开始不停地掐算。
“他……就是你的剑主?”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发颤。
“是。”霄河终于抬起头,仔细捕捉着他神色中的每一丝变化,“你认识他?”
仙人掐算到最后,手臂颓然地垂了下去,呆立半晌,最终摇头苦笑:“竟然……真的是他……”
“——你为什么会认识他?”霄河一字一字问完,终于也从石床上猛地站起了身。
仙人脸上一直挂着的散漫神色彻底褪去,最终定定停在霄河身后不知名的某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拼命遗忘什么。然而那些努力,似乎又都是徒劳。
他再没有说过任何的话。
霄河看着他那样的神情,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迫不及待地想问他……却又始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日升日落,都已在石洞外循环了好几次。
仙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个极悠长的梦境。梦醒之后,才想起洞府里还有一个霄河。
于是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良久,终于苦笑着伸出手,招了招:“来,我让你亲自看看——”
——一指点上眉间,浮云前尘,尽皆重现。



长碑伫立相对成界,封印冷光凝聚似锁。
一边奇花异草枝叶葱茏,不时夹杂鸾鸟清鸣,更远处尽是仙雾缭绕,銮宇隐约飞檐重重。而封印的另一边,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寂静,仿若死地。
封印前,疏疏落落站了一群人。装扮各异,神态却颇为相似。
“占星之后卦象已出——这囚魔极境里那位已入魔千年之久的上神,至多再过五百年,便会破境而出屠戮仙界。而现在,是我们最后能制伏他的机会,否则就算他暂时出不了极境,我们也再奈何他不得。”
最前方一个白发白须的尊者宣布完,转身面对众人。而他的身前,却仍旧是一片死寂。
白须尊者背起手,目光开始一个一个扫过众仙的脸。
众仙低头转脸,僧人装扮的轻呼一声阿弥陀佛,道人袍服的低叹一句无量寿佛,剩下的干脆视而不见或闭眼入定状,仿佛仙身在此,元神已早不知飘游何处。
一圈扫完,白须尊者终究还是轻捋长须,叹口气把目光停在了最远处,他几乎已看不清的那一端。
不知是示意、催促……或是恳求。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自众仙身后最远处,持剑缓缓踱了上来。
高冠博带,流云广袖,眉目俊秀几近艳丽,却又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冽。
他似陵越,而不是陵越。
他经过时,众仙甚至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不知是怕他,还是敬他。
走到白须尊者面前,他开口,不高不低,平静无波:“我去吧。”
白须尊者眼底毫无意外,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你……确定?”
他看了白须尊者唯一的一眼,面无表情:“镇守囚魔极境,原本就是我的职责……何况,若我不去,还有别人肯去么?”
白须尊者哑口无言。
“那么……你可想清楚了?弑神——是重罪。”
弑神,是重罪。
在凡人神往的天界之上,规则,甚至比人间的刑罚更加残酷。
哪怕是被囚禁地入魔千年的上神,在他未真正屠杀众仙违反天条之前,他就仍然是上神。可以被囚,但不能被杀。
若手刃了他,便是弑神。
罪无可恕。
封印外重新归于一片死寂,他也没有答话。
直到白须尊者默默抬手,众仙齐齐画诀,齐力打开了封印,白须尊者则侧身为他让出了一条去路。
他忽然低低、又极淡地笑了笑。
进入封印前,只有白须尊者才听见了他最后留下的两个满含嘲讽的字眼:“……仙界?”



——那日囚魔极境内,异响雷动,血光四起。
众仙皆守立于封印外,无人离开。
却也无人踏入。



待混沌散开再见到他时,已是诛仙台上。
四下空空如也,未见一个仙人来送他最后一程。像是不忍,更像是逃避。
他衣襟染血,却依然冷冽淡然。
“仙君……你……”监刑的仙官看他袍袖翻飞站在高台之上,眼底流露着全然的犹豫和不忍。
“来吧,不用多说。”他垂眸,语气难得一见的带了丝温和。
“你……”监刑官依然没动。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愿意为整个仙界赴死?”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反问。
监刑官全身一僵,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终于回头,半垂下眼,看了看诛仙台下的监刑官。
“你不是亲眼见过了吗?这个所谓的仙界……和仙人们,就是笑话一场。一样的自私、懦弱,贪生怕死。”
监刑官的嘴张了张,却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些什么。手在身侧颤抖着抬了抬,又颓然地缩了回去。
“怎么?……难道,你竟然想要放了我?”他依然那么高高在上地回头斜睨着他。
监刑官的手颤抖得更剧烈。
“诛仙台,自上古,只上不下,下则监官散魂相抵。”
监刑官脚下一个踉跄,像是快要失去站立的力气。
“我只是厌烦了这个仙界而已。”顿了顿,他彻底转身,认真看了监刑官几眼,微微挑起了一边唇角,“不过,总还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人。虽然懦弱,但并不该死。”
监刑官狠狠地咬住牙。
很久之后,终于颤抖着抬起了一只手。
天幕另一处,黑云渐渐团聚,雷光炸开,震响天际。
他仍旧挑着唇角,一步一步倒退,随手整理着衣襟。凛风忽起,他肩头的黑发与袖袍一同洒开,飞扬起伏,几欲乘风、似要归去。
诛仙玄雷轰鸣着越逼越近,在雷光到达之前,他忽然缓缓地展开双臂,带着眼底意味深长又满含嘲讽的笑意,朝台下浑沌苍茫的无尽虚空仰面倒了下去。



——玄雷已至。电光如锐齿,噬向高台。天地之威瞬息明灭,台上空空如也,台下浑沌重聚。


 


这个清冷倨傲还有点中二自己跃下了诛仙台的……上仙原形,自行对号入座2333333

未期(12)

自留地:

十二
 把陵越从午后小憩中惊醒的,是一声遥远的闷雷。
 声音并不大,却震得人整个心口似乎都在跟着微微地颤。
 陵越蓦地睁开眼,片刻后才两指抵着额角,一手撑住床榻坐了起来。
 “怎么了……”自言自语地吐出了三个字,本能地就望向了窗外。
 江畔山巅,阴云欲摧,显然暴雨将至。
 回过头,发现元宵瑟缩着蜷在床尾的角落里,见他醒了才哆嗦着爬过来,死死趴进了他怀里。
 ——雷声,但凡精怪都会害怕的东西。
 “这是……”陵越眼底初醒的些微茫然渐渐散去,目光凝定,“劫雷?!”
 “不……不知道……”元宵的修行还未够渡劫的时日,他其实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但听到这隐约的雷声,却会本能地害怕。
 陵越的动作顿了顿,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走到了窗口。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像是被深暗的浓墨狠狠泼在了纸上,昏暗饱满,又仿佛下一刻便会渗透流开,最终粗暴地混成一潭。
 天地好像都快要被搅乱。
 “元宵——把你的参须给我一些,然后就待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陵越头也不回地忽然开口。
 “你、你要去干什么?”元宵本能地紧紧拉住他。犹豫了一下,才放开一只手缓缓伸到了头顶,却无端端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拔下来。
 “乖,”陵越终于低头,又抚了抚他的头顶,催促着轻哄,“听话。”
 元宵一咬牙,终究拽下了一小把参须递给陵越。
 陵越用手指夹起几根,送进嘴里含在舌下,其余的收进了怀里。
 收好后,他再次拍拍元宵的头顶,转身出了船舱。
 ——远雷再起,凛风已然扑至,江水翻涌咆哮着似乎快要站立而起,水花打着鼓涨的船帆,不时发出猎猎的声响。
 元宵瞪大眼,眼睁睁看着陵越走到船头,衣襟如羽翼般渐渐飞洒荡开,浑身澈蓝灵光乍现,招展到极致的那一刻——倏忽消失不见。


 


霄河负着一手,悬停在半空,定定望着不远处光电惊雷不断击落的中心,明灭闪烁的雷光映着他冰冷的眉眼,神情却无比淡然。
 那处已是草催木朽、石碎河干,无所遁形的焦黑一片。天道之威,催枯拉朽,既避无可避,也无须再避。
 轻蔑地笑了笑,身体忽然微微一震,身周倾刻浮现出一层锐利的蓝光,变幻浮动,连带着身形也忽然时隐时现——那是他无比熟悉,却又早已在时间中彻底陌生的感觉。
 陵越在召唤他。剑主,在召唤他的剑。
 “——他在做什么?!”
 霄河瞬间面带怒意,前一刻的淡然全数没有了。陵越现在根本还没恢复到可以动用法力的时候。
 手指一翻立即划出一个法诀,强行以最快最狠的姿态暂时撕开了他和陵越之间的联系。
 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几乎往下跌出一段,蓝光骤灭,即将虚化的身体终于重新变实。
 再多一刻,他都怕陵越的身体支撑不住。
 他早已在陵越身上下了一层咒印,随时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安危,却仍不明白陵越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把陵越强行救回来,不是给他自己糟蹋的。
 ——第一道惊雷终于狠狠劈了下来,电光在暗沉沉的天幕下瞬息张开,狰狞刺目。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义无反顾。
 陵越一手捏诀,御风而行。速度未曾稍减,垂下眼强行压抑着涌上喉口的血腥味。
 他知道这是眼前霄河最痛恨他做的事,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活着,不是有人想他活,而是有人陪他活。
 他的右手是用来执剑的,既然剑找回来了,他就没打算再放手。
 ——直到忽然有人迎面向他冲过来,因为双方的速度都太快,几乎撞上。
 对方瞬间出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拉一带,两人错身肩膀相抵,总算卸去了大半力道。
 他一直压着的那口血,也终于溢出了唇角。
 “你在干什么!”霄河咆哮的声音近乎气急败坏。
 陵越闭上眼,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片刻后才开得了口:“你……”
 “——闭嘴!”霄河低头四顾,发现就近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立即带着陵越直降了过去。
 不知哪座山顶的孤峰上,霄河花了差不多两柱香的时间,才让陵越的气息彻底平复下来。
 收手之后,他也不起身,只是抖抖膝上的衣摆,继续坐在地上,神色不善地看着面前陵越的背影。
 陵越不睁眼,也不讲话。
 最后还是霄河不得不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没等到陵越的回答,片刻之后又他自己接了下去:“你以为……那劫雷劈的是我?所以来跟我同生共死的?”
 陵越终于睁开眼,抿了抿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好笑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不是你?”
 霄河又停顿了一瞬,语气依旧冷冽,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生硬:“我只是想看看,这劫雷劈下来,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毕竟——我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嗯,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想过来看看而已。”剑主和剑,原本就不应该分开的。
 霄河背脊一僵,因为陵越的回答彻底沉默了下去。
 山风凛冽,山巅狭窄,即便两人盘膝而坐,衣襟也不断随风扬起,似乎随时都会消融在崖外蒸腾舒展的云海里。
 九重天阙,仿佛触手可及。
 霄河缓缓抬起眼,望向远处飘着云絮渺无边际的浩荡天穹,忽然问道:“陵越,你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吗?”

未期(11)

自留地:

十一
 船沿江而下,十几日后,陵越已能下床走走了。
 元宵是土里生养的,长时间漂在水上总不踏实,每经过一处码头就吵着一定要上岸去转转,霄河自然是不耐烦的,每次他俩吵到最后,一旁的陵越挑着眉似笑非笑望过来,霄河十有八九冷哼着扔出一句:“我倒忘了,给你撑腰的人回来了。”
 说完别开脸,由他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是霄河无论如何都坚持的。不管他与元宵谁去干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看着陵越。
 “他这人,天生的死鸭子嘴硬,就算时时看着他也不能保证他什么都告诉你。再转个身,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可是我就是想上岸啊!”元宵戳在门口堵着,死活不肯让开。
 “我管你,我得上岸去买东西。就你那短手短脚的样子,你能拿得回来吗?不行就给我老实待在船上!”
 “谁说我拿不回来!你告诉我要买什么,我花钱让人帮我拿回来就行了!”
 “花钱找人?”霄河轻蔑地瞟他一眼,胸有成竹背起手,“你有钱吗?”
 元宵瞬间焉儿了,嘴角彻底垮下来:“没有……”
 “呵。”霄河冷笑完,转身就走。
 旁边看戏的陵越终于笑起来,拉拉肩上披的衣服:“你们谁都不用留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霄河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你的身体还差得远,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这回轮到陵越看他了:“如果我累了,你没办法立刻带我回来?”
 霄河一噎,再次重重冷哼,拂袖而去。
 陵越一边笑一边站起身,元宵欢呼着蹦到他身边,等他穿好外袍。
 “那你要不要喝点汤再出去?逛街很累的。”元宵抱住他的腿仰头问他。
 “不用,回来再喝。”他拍拍元宵的头,整好衣襟之后,一手牵住元宵开始往外走。
 霄河背着手一身冷气站在门口,直到他们出来了,才头也不回迈步往前。
 陵越再次低笑出声,霄河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数步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渐渐慢下来,直到他们慢吞吞地接近,才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其实逗霄河,真的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陵越眼底的笑意始终没散过。
 走了没多远,陵越渐渐开始脸色发白,有些支撑不住了。毕竟是鬼门关里被硬拖回来的身体。
 元宵担忧地慢下脚步抬头望他,陵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霄河已回头冷冷看他们一眼:“去那边树下找个地方坐下,等着。”
 说完便从原地消失了。
 元宵每逢这种时候都是无比听话的,二话不说拉着陵越就去了路边那棵大树下,还牵着衣襟把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反复抹了好几遍,才拽陵越坐下。
 “元宵,我一个大人,不需要你一直这么照顾。”陵越简直哭笑不得。
 “什么大人,论年纪,我比你大出几千岁还有多!”元宵学着霄河老气横秋地反驳。
 陵越叹气,不讲话了,这两个人都特别会用年纪压他。
 不久后,霄河让人驾着一辆马车回来了。
 马车跑到两人跟前停住,他从车夫旁边跳下来,指指车厢:“上去。”


这是个镇子,比陵越出生那个小镇繁华不少,但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们也懒得打听。
 元宵简直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拽着陵越兴高采列地往各种店里钻,这个摸摸那个看看,见了什么都爱不释手。
 “那个那个,那套青玉的,买回去给陵越喝茶用!”元宵跳脚指着一套很精致的青玉茶具。船上原本那套白瓷的,上次霄河跟元宵动手的时候已经被他们打碎了。
 “哟,小公子有眼光啊?这两套玉质茶具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这套青玉的虽不如那旁边那套白玉的,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霄河面无表情直接打断老板,眼睛却转向元宵:“你有钱吗?”
 元宵的目光牢牢粘在了那套茶具上,似乎酝酿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蹭上去可怜巴巴地拉住霄河的衣角:“你有嘛,就买那个好不好?很好看的……”
 霄河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不好——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一文不名口气倒不小。”
 他们不吃五谷杂粮也能活得很好,所以霄河也不知是不是恶趣味,反正他从来不给元宵钱。偶尔元宵嘴馋了或者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想办法。
 霄河理所当然地管这叫:历练。
 “你……你又讨厌又小气!”元宵指着他怒斥。
 “多谢夸奖。”霄河转身,看别的东西去了。
 元宵恨恨磨牙,跺跺脚,气鼓鼓地冲出了店门。
 霄河这才回身,扫向那两套茶具,然后抬手指了指另外一套白玉的:“把这套最贵的包起来,送到外面马车上去。”
 一旁的陵越看他们吵架看得有趣,终于开口调侃他:“……那你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霄河用看元宵差不多的眼光瞟他,似乎很嫌弃他的问题:“我活这么长时间,就算去要饭一天只要一个铜板,也能攒得富可敌国了。”
 陵越失笑:“所以你的钱都是要饭要来的?可是朝代更迭,流通的钱币也不一样吧?即使攒下来,还能用?”
 这回霄河的目光变成了:你脑子有问题吧?
 “有一些东西,当下用着一文不值,但是过个几朝,就叫‘古董’。”霄河垂下眼语气凉凉地理了理袍袖,“比如我和元宵打碎那套茶具,那是前前朝的。”
 “……”陵越觉得脑子里瞬间炸了一下。
 虽然他从小也没缺过钱花,但是……这两个败家子!
 叹口气,他也只能转身出去了。
 结果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发现彻底不见了元宵的身影。
 “找什么?那个萝卜精?”霄河付完钱,随后踱出来。
 “他去哪儿了?”陵越料定霄河一定知道。
 “大概又被拐子拐了吧。”霄河漫不经心。
 “……什么?”陵越怀疑自己听错了。
 霄河终于抬头看他:“他长得人模狗样又白又胖,看着傻头傻脑的还喜欢一个人到处乱窜,走到哪里都很招拐子,被拐是常事。”
 “……”陵越无言以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祖宗。
 看到他的表情,霄河反倒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难道你还怕他真的被人拐走不成?他就是嘴馋,平时我也不给他钱,拐子爱用吃的骗小孩子,所以他总是这么去骗拐子的糖果点心吃……吃完就地一滚立马不见,拐子大概能被他吓病好几个月。”
 “……”这些拐子果然是孽造太多了……
 ——是不是有一句话叫物似主人形?
 陵越默默低下头,一边走一边开始反省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处事之道。
 “走吧。”霄河闭上眼像是感觉了一下什么,背着手往某个方向率先开路。
 果然在不远处转角的小摊上,就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一手牵着元宵,正在给他买桂花糖。
 霄河停下脚步,不出声也不往前走了。
 勾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背手瞟向陵越,显然是想看他会怎么办。
 陵越不声不响,想了想之后抬脚走过去,默默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直到汉子付了钱,把一整包糖塞进了元宵怀里打算牵着他离开时,陵越才突然出声:“——兄台,请留步。”
 汉子一惊。转身看清他的样子,紧接着又吐出了一口长气,似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有什么事?”
 “兄台,这孩子是我家的。不知你想牵着他到哪里去?”
 汉子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大约是看陵越身形修长单薄长相俊美温文,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的病容,全无威胁的样子,胆子瞬间就大了起来。
 清清嗓子直接把元宵往身后一塞:“——你这当爹的!就算孩子再不好你也不应该想了念头想把他卖掉啊,我好容易把孩子找回来你还找到这里来了,你看看你一身上好的衣料!用卖孩子的钱换回来的你用着不亏心吗?!这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你了!”
 陵越一愣,对这快准狠的反咬一口完全没回过神来。
 旁边看戏的霄河立即转开脸,显然已忍俊不禁了,却丝毫没有开口帮忙的打算。
 陵越只呆了很短的一瞬,呆过之后便笑起来。
 笑完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对上那汉子的双眼,没有别的任何动作,却让汉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退了一步。
 “你是要自己把孩子还给我——还是要我来带他走?”
 陵越语声轻缓,甚至嘴角还保留着一丝微笑,但轻缓之下蕴藏在眼底的,却是无形无质悄然弥漫开的凌厉与压迫。
 他或许对身边人温善,却也从来都不可欺。
 陵越无论转世几次,始终是那个执剑渡人、以杀止恶的陵越。
 “你……你什么意思!”汉子嗫嚅了一下,忽然色厉内荏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陵越看着他,终于收起了笑意,“善恶到头,究归有报。有时候——报应不是飞来的,是自己找来的。”
 “我……我……”
 陵越始终直直望着他的双眼。那眼中,像是有某种不可言说又无处逃避的吸力,让他冷汗涔涔,连挪开目光的力气都没有。
 “你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比我清楚。若肯自己去衙门自首,或许你还能有一条生路。”
 边上的霄河颇感兴味地听着。直到他说出最后几个字,霄河侧头瞟他一眼,终于配合地二指轻轻一划,不起眼的光流瞬间从指尖窜出,划出一道弧线钻入了汉子的身体里。
 汉子全身一颤,猛地放开元宵,又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手脚僵硬地地转身慢慢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陵越这才微微低头看了看元宵,找到元宵后唯一的一眼。
 元宵抱着糖,也知道自己贪吃惹陵越不高兴了,耷拉着脑袋避开他的目光,没敢像往常一样去扑他,反而默默蹭到了霄河身边。
 霄河只从鼻子里意义不明地哼出一句:“狐假虎威……”
 陵越闻声回头望向霄河,两人目光相对,霄河侧开了脸,陵越似笑非笑。
 “走吧,我累了。”陵越背起一只手,开始往马车的方向走。
 霄河再次冷哼,抬脚也想迈步,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身边的元宵傻笑着抱住了。
 “你在干嘛?”嫌弃地戳开紧贴在自己腿上的圆脸。
 “嘿嘿,”刚才还耷头耷脑的元宵抬头望望他,还在悄悄傻笑,又用脸在他腿上蹭了蹭,“霄河,以后我们又有人管了。走丢了会有人来找,被欺负了还有人给我们出头……”
 “没出息的东西!”霄河不屑。
 不屑完,目光停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再度侧脸的瞬间嘴角微微地扬了扬。


 

未期(10)

自留地:


陵越恍惚了良久,才终于确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然后就觉得,他大概算是被绑架了。
他只不过闭上又睁了一次眼,就已经从他的小院,换到了这艘不大不小的船上。
船走得不快,微微摇晃,随波逐流异常安稳。
霄河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喝着茶,老神在在。
“……这是要去哪里?”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忍不住开口问。
强行把他带离了他居住多年的地方,却完全没有征询他想法的意思。
霄河闻声挑起眉,瞄着他惬意地啜了一口茶,手腕微晃,又低头看向杯中浅褐的茶水轻轻荡漾:“山川大河,江南塞上,想去哪里去哪里。”
陵越缓了缓:“那,阴穴……”
阵法没有了他知道,但阵法溃散之后那处阴穴变成什么样了他却不知道。先前初醒太过虚弱,他也没来得及问。
“没有了。所以锁着你的笼子,也没有了。”这句话霄河说得异常的嘲讽,却又漫不经心。
陵越沉默了一下。
霄河再度抬眼望向他:“你不想去?”
询问的语气,却满眼的笃定与不容置疑。
陵越也对上他的目光。
“倘若你都不心疼你自己,指望谁来?没有人生来就该牺牲的。 ”霄河面无表情又补了一句。
陵越半垂下眼睫,片刻后终于低低叹笑一声:“想。”
“算你还没蠢到家!”
霄河起身一口饮尽茶水,面露愉悦袖子一卷茶杯落回桌面,衣襟飘洒,人却倾刻间不见了。
反正他自如来去,从来也不需要船靠岸的。
元宵从船舱门口探出一个头,眨眨眼:“霄河很开心哦。”
陵越再度微笑,声音喑哑:“我知道。”
他动了动,两手撑床尝试着起身,却使不出力。元宵连忙跑过去帮忙,身形太小,两人一起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坐了起来。
“元宵,替我倒杯水来。”陵越靠在床头低喘了一阵,轻声吩咐。
“啊,我忘了!马上就来!”元宵转身踮着脚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然后重新爬回床上,跪在他身边。
“要不要我喂你啊?我怕你端不稳杯子。”元宵把水递到他唇边。
陵越也不逞强,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力尽地跌靠回去,片刻后才又接着问他:“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一条江上,到底是哪里我也不知道。霄河说,你现在的身体经不得马车颠簸,坐船比较稳,就算遇见风浪有他在也不怕。你又昏睡了两天了,你醒过来那天我们就出发了。”
陵越垂下眼想了想:“霄河说,阴穴已经没有了?”
“嗯。”为了强调,元宵重重地点头,“不用担心,霄河没骗你,真的没有了。”
陵越安心地笑了笑,彻底放松下来,微微仰头靠在了床头上。
“那你要不要再喝点汤?外面一直炖着呢。我的参须汤可补了,越吃得多越好得快。”
“好。”陵越顺着他回答。
“我去端!”元宵拿着空杯子又爬下了床,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向外跑去。
不一会儿他就用托盘端了一碗汤回来,走到床前,看看陵越又看看手里热气四散的汤,索性放下托盘直接用两手端着,冲着碗里认真地吹着气。
“不烫吗?”陵越失笑地低声问他。被一个孩子细心照顾着的感觉实在很奇妙。
“烫啊,不过我又不怕,但是会烫到你。”元宵头也不抬。
陵越微笑着看他一口一口吹气,良久之后,忽然不经意般地问道:“元宵,你们和我,究竟有什么渊源?”
说到这个,元宵脸上露出喜孜孜的神色:“霄河说可以告诉你了!——霄河是你前世的佩剑,我是你前世养的!我们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才终于转世的!”
“那……霄河是怎么救活我的?”
“你师尊说,那叫……什么阵来着?”元宵仰头想了想,“哦,九幽逆魂阵。”
“……逆魂?”陵越缓缓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我师尊也来过?”
“嗯,后来确定霄河救活了你,你师尊才走的。你不知道,他起那个阵的时候可吓人了!阴穴里那些东西就是被那个阵法吞掉的,霄河说,只有这样才能救你……”
陵越的表情渐渐凝定,不说话了。
元宵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猛然住口,端着碗呆立了片刻,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
“没事,”又是片刻后,陵越重新抬起眼看向他,“我知道霄河不想你告诉我这些,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那我把这碗汤放到桌上再凉一下,一会儿回来喂你喝。”
元宵说完,转身放下汤碗,在衣服上擦擦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陵越目送着元宵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转头,望向了床另一边的窗外。
河风微拂,慢慢的,一缕红丝从他嘴角渗出来,又被他伸手不着痕迹地擦掉了。
生死人、逆魂、噬阴穴……这些,都是霄河为他做的。只是为了让他能活下来。
而他,能为霄河做些什么?



霄河回来的时候,他仍旧靠坐在床头,似乎在闭目养神。
经过桌边的时候试了试那碗汤,单手端起来,走到床前却皱起了眉头:“怎么脸色又这么难看了?”
陵越睁开眼,回应地笑了笑。
“吃得下东西么?”
陵越点点头。
霄河于是坐下来,耐心地喂他喝下了那碗汤。
“霄河,”喝完之后,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霄河愣了愣:“什么?”
陵越神情淡然,却又认真:“我想……陪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霄河托着空碗,回不过神来:“我活了几千年,还有哪里是我没走过看过的?”
“那么……我们就再去走一遍,你们还想去的地方。”
霄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可思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陵越彻底笑出来,尽管笑容苍白而浅淡:“我在说,以后的日子,我想要好好地活。为了那些,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但慎重。
霄河彻底愣住了。
托着那个空碗,在床边愣了很久。窗外江头日暮,渔火渐起,烟水笼纱。
他忽然低头,右手慢慢地整了整衣襟,整出平时最冷傲出尘的样子,然后抬头,用从未有过的语气正正经经地叫了他一声:“喂……”
陵越闻声,定定对上了他的双眼。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陪着你了。你一定要永远记得我。记得你有过一把剑,叫霄河。”
只片刻后,陵越再度回以微微一笑:“执剑的人,从执剑那日起——剑在人在。”

未期(9)

自留地:


霄河倚着床柱闭目调息,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元宵又变回原形钻到了床上,抱着陵越的胳膊正睡得一脸满足。
于是瞬间就看不顺眼了起来,伸手过去拎住元宵头顶的小辫子,把他强行拎起来,冷冰冰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谁许你上床的?你马上给我滚到外面去晒太阳,不然找个坑把你自己埋下去好好种种——你的参须汤他喝了这么多天人还没醒,一定是你的懒于修炼药效变差了!”
元宵扁着嘴,不情不愿地在霄河手里扭了扭,终于在被扔出去之前忍不住大着胆子反驳:“霄河,你有时候特别像我出生那座山里的一只灰狼精——”
霄河面无表情地挑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它特别喜欢撒尿圈地盘,撒了尿做过记号的东西就是它的,谁碰咬谁!”
说完最后一个字,用力一挣从霄河手里挣脱出去,就地打个滚不见了。
——陵越就是在这样的争吵声中,渐渐恢复了意识。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陌生的吵闹,却让人分外的安心。
霄河正想起身把元宵捉回来一顿好打,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兀地止住动作,缓缓转过了头。
陵越慢慢睁开眼,眼前全是些浑沌的斑块,又无力地重新合上。
霄河连忙弯下身,想叫他,又怕声音太大吵到他:“喂喂,你别又闭上啊,你知道你昏迷多少天了吗?!”
陵越说不出话,只微微扯了扯唇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所以……你是真的醒了?”
顿了顿,霄河的头有些僵硬地凑到了他枕边,刻意放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难以置信,与方才教训元宵时的语气大相迳庭。
陵越勉强张了张嘴,那个“是”几乎没能发出声音,霄河却还是看懂了。
“萝卜精,参汤呢!”霄河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喊,“——端过来,他醒了!”
霄河伸手小心地托起陵越的肩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几天天天给陵越灌参汤,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元宵端着托盘闻声“腾腾腾”地跑进来,伸头看向霄河怀里的陵越,恨不能立刻爬到床上去。
陵越再次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总算能看到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虚弱,不过这个汤一定要喝。之前你一直昏迷,怎么喂也喂不下去多少……为了能让你快点醒,萝卜精天天自己揪自己的参须熬汤,头顶都被揪秃了。”
半是哄劝半是抱怨的语气,让习惯了冷冰冰的霄河说出来,着实有些格格不入。陵越正被他一口参汤小心地喂进嘴里,听到最后几句,失笑地呛咳起来。
霄河立即放下碗,极轻地拍着他的胸口。
“你慢一点喂啦!照顾这么多天还是毛手毛脚的!”元宵努力地把脑袋往陵越跟前探,目不转睛地打量他,“陵越陵越,你好一点了么?有没有哪里难受?我们天天守着你都快守成傻子了,总算等到你醒过来了……”
只要霄河不发飙,元宵还是不太怕他的,更何况现在还有人给他撑腰。
“罗嗦,滚开!知道他难受就别吵!”霄河一手扶好陵越,又想把这只萝卜精扔出去了。
再被喂了几勺鸡汤,身体实在撑不住了,陵越微微侧了侧头表示拒绝。
霄河也不勉强他,连碗带勺子回头塞到元宵手上,满脸不耐地挥手:“拿出去,继续看着火炖着!等他有力气了再喝!”
“唔……”元宵端着碗死死粘在床边,就是不愿意走。
霄河的耐心耗完,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一个指诀捏起来,威胁性地举起手——
元宵委屈地猛缩脖子,一溜烟窜走了。
喝了些参汤,霄河又渡了些灵力给他,陵越终于觉得嗓子里不再又涩又疼像是灌满了沙子,胸口稍稍松动,呼吸也渐渐平顺了一些,不自觉地再次微微勾起唇角。
靠在霄河怀里,说不清是为什么,他莫名就觉得……仿佛不知何时,自己家养了两只奇怪的动物。
某天清晨他一觉醒来,两只动物便同时跑过来你挤我掀地争宠。
——原来,活着,并且有人陪伴,是这样的感觉。
但他明明知道,其实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属于他的。
陵越垂下眼,片刻后,极轻地问:“为什么……我没死?”
霄河的呼吸一顿,没有接话。
“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
霄河的呼吸急促起来。
等了良久,仍然没等到霄河的回答。于是陵越知道了答案。
彻底的沉默不知延续了多久,直到陵越的意识再一次快要模糊的时候,终于听到霄河生硬地说:“现在你什么都别问,等你的身体好一点了,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未期(8)

自留地:


直到院门打开之后,霄河完全愣住了,连他怀里的元宵都愣住了。
陵越安静地伏趴在院门后,绑好的发尾与浅蓝的衣襟都有些散乱,除了血迹,还沾上了一些院中地上的浮土。
在霄河的记忆里,他身上明明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院里那颗老态龙钟的银杏,落了不少树叶在他身上,脆黄轻薄。似乎他们在外面多久,他就已在那里伏了多久。
院里彻底地安静着,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地上的陵越。
元宵反应过来后几乎是本能地猛窜出去,落到陵越身边,习惯性趴在陵越脖子上,用脸慌张地去蹭他,反复蹭了好几下,最终惊惶地抬头:“他……他……”
“——你滚开!”霄河突然如梦初醒般扑过去,在他身侧半跪下来,手有点发颤地扶起了他,然后无措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抖得彻底扶不住的时候,才手臂一软让他靠到了自己身上。
除了唇角微微开始发暗的血迹,陵越的脸上和嘴唇都只剩下了单一的白,还有身上那一点点仅有的残留余温。
有一些无形无质,却能让霄河与元宵清晰感受到的东西,慢慢地从他身体里游移散开……
那是几乎已溃散殆尽的真元。
“怎……怎么会这样?他伤得是不轻,但我给他的那些灵气也足以支撑好一会儿,怎么会……”
霄河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是剑灵,他不需要害怕。包括千年前陪着陵越一直走到最后的那一刻。
他心底或许有不甘、有不舍、有悲伤、有愤怒……却从未有过害怕。
直到这刻,他才清晰体会到,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害怕。
害怕眼前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却以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竟忘了,陵越从不曾强求任何人去做不愿做的事。他只强求自己。
那句话并不是要挟,只是一句单纯的告别。
他只是不想他们看着他死。
“我、我的一条胳膊拆下来给他吃……”元宵忽然抬头抽噎着问,“不,两条!虽然很疼……能不能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本命真元会像外面那两重阵法那样,全部溃散了?”
霄河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双臂收紧死死揽住他的身体。
他让他们走。
他说,他不能离开这里。
他的本命真元和那两重阵法一起溃散了……
“难道……”猛然抬头,震惊无比,“那个阵法是靠他的真元支撑的?!”
——紫胤为什么要为他设下这样全无退路的死局?
他究竟欠了这个命运什么?
霄河再一次呆住,良久后,忽然莫名地笑起来,最后低低地笑出了声。把陵越来重新放回地上,缓缓站起了身。
天意?命运?
……那又如何?
他只是一把剑,生来便该杀戮、生来便要睥睨天地。
所以他在乎的人,绝不能在他眼前死第二次。
——即便,逆天。



于是那一日,很多人都看见了镇外惊马坡的方向,天穹倒卷,炽云浓烈,天地仿佛都被一片湛蓝的冷芒搅碎撕裂,又强横揉合,反反复复。
那也是数千年来,元宵第一次见到霄河的真身——那把穿梭在弘大阵法中的湛蓝长剑。
他不知道霄河布下的是什么阵,却知道,霄河在吞噬穴中所有阴魅的力量,强破禁忌,重聚陵越的真元,召回他的魂魄。
他自己的灵力先前几乎就已消耗殆尽,要救陵越,要支撑起强大的力量,只能用这样禁忌的法阵。
“霄河……你……你不怕天罚吗?!”
这句话,小小的元宵仰头喊得几乎是撕心裂肺。
“……那又如何?”
霄河悬停在阵眼中心,重现人形,衣襟猎猎。
“天道?……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把剑,即便天罚,就算灰飞烟灭……亦不过持剑的人再换一把。
若是轮回往复,那个人命中注定了要世世牺牲……
那么……也该有个人为他牺牲点什么。
于是阵法行进到最后,整个阴穴中的所有阴魅都被吞噬一空,仿佛从来便不曾存在。
霄河从空中直跌下来,双手撑地喘息着跪了良久,勉力撑起身,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院内。
陵越仍旧躺在冰冷的地上。
霄河微颤的手极缓地切向他的颈脉,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跳动。
“呵……呵、呵……”
口中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似悲伤,又似欣慰。
“你竟然……为他用了九幽逆魂阵。你从哪里学来的?”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元宵猛地转过了头,随后瞪大了眼。
——竟然是紫胤。
“你为什么要替他设这个死局?”霄河却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陵越,垂下眼语气冰冷地问。
身后沉默了一阵。
“你已经猜到了他的来历,对吗?”
霄河抿紧嘴唇,最终却还是开口:“仙身,犯天条。自诛仙台而下——历劫人间。”
又是良久的沉默,紫胤低低叹了一口气:“所以他转世,却不入因果轮回,所以每世三次命劫……上一世,此时重伤他的是屠苏,救回他的是我。而这一世,我曾替他算过一卦,卦象说:不死,不生。”
“若是他始终堪不破,留恋人间,便会一直这样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三次命劫若有一次渡不过,那便重头来过。幼年早夭、英年早逝,或默然而终。
命劫是惩罚,却不是归宿。他的归宿,只在他能彻底抛下这凡俗人间的那一天。
所以紫胤彻底不说话了。
霄河看看怀中的陵越,也不想再开口了。
——其实他们一直都无法真正说清,陵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们从来都知道,陵越心里装着太多的留恋。
所以他可以牺牲,因此他愿意担下责任……甚至,他从未索取。
可这些留恋不舍,却要让他永无止境地带着命劫轮回下去。
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舍。不舍却是错。
“我觉察到这处封印出现了裂痕,就知道他这世的命劫到了。”
但他却连即刻过来等待结果的勇气都没有。于是他此时才出现。
剑仙,毕竟还在五行中,他和陵越一样,也有自己的堪不破。
陵越此世幼年即将病重夭折的前一刻,紫胤终于忍不住插手,仍旧收他当徒弟。却又无比后悔自己一时的心软会让他命劫更甚。
所以亡羊补牢,只能用这个阴穴,把他全无退路地死死困在了这里。
若是不再有任何羁绊,大概就不会有丝毫留恋了吧……
霄河慢慢闭上眼,再睁开:“封印,是我失控的剑气不小心破坏的……这一次,是我让他死,也由我渡他生,是吗?”
紫胤沉默了最长的时间:“是。”
“那么,等他醒了,我会亲自问他——九重天庭,或苍茫人间,他究竟想选什么。我们谁都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


 

未期(7)

自留地:


第一重封印已破,第二重也岌岌可危,小小一座山转瞬变为炼狱。
霄河带着他漫行人间数千年来几乎最为浓重的杀气,撕裂层层阴障,终于落地的时候,恰好看见一团黑雾利箭般透过了陵越后心,穿胸而过。
陵越仰头一口血雾喷出,薄剑再也撑不住身体,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陵越——!”霄河纵身而上,堪堪撑住他。
陵越的前襟已被染出大片殷红,一手扶在他肩上,垂眼并未看他,只低声喘息。
“你回来干什么,危险……”
霄河刹那间只觉得血往上冲,几乎也要喷出喉口。二话不说,揽住他的腰就要带他起身。
“我带你走!”霄河没打算跟他商量。走的意思,就是彻底离开这鬼地方。
“山下,院子……”陵越按紧他的肩头,说不出多余的话了,坚持的意思却很明显。
眼看血又顺着陵越的唇角往下涌,霄河妥协:“萝卜精!在我怀里蹲好!”
为了不拖后腿,元宵早已变回真身钻进了霄河怀里。
霄河一手揽住陵越,半扶半抱地搀着他,同时源源不断往他身体里送着灵力,另一手凝出剑气强横开路。
纵然数千年修行,要在这样的情形中杀出血路也十分艰难,霄河却生生带着能震慑一切的所向披靡。
行进途中,他忽然听到陵越在他耳边极低地说:“我想……托你替我做一件事……”
“如果是替你封印下这满山的鬼哭狼嚎,别想——那不关我的事!”最后一个字时,剑气纵劈而下,咬得几乎狠厉异常。
他懂陵越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却又痛恨陵越只能被困在这里,一腔的愤恨,只能全数倾泄在这无形的牢笼之上。
然后陵越便不说话了,安静无声地任由他扶着,一直到小院门口。院子有特殊的保护阵法,外面已状若幽冥,小院却丝毫不受影响。
气息已平稳一些的陵越缓了缓之后,示意他放开手,自己走到门前一手推开院门,才扶着门框缓缓侧头望向他。
霄河呆了一呆,接着意识到陵越是有话想对他说。
“那你们就走吧,别再回头。就当路过此地,借宿一宿,天亮即离……主人安好。”没头没尾地说到最后四个字,陵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目光就定定地停在霄河脸上,顺着眉眼,看得缓慢而仔细,然后再落到抓着霄河衣襟只露出小小一个头的元宵身上。
最终他重新对上霄河的目光,收起那点微笑,退至门槛后,缓缓地合上了院门。
——霄河一直定定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从不解、呆滞,最终变成了茫然。
又是良久后,才渐渐反应过来,心底那种熟悉又酸楚难耐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又一次被这个人抛弃了。
元宵趴在他胸口眼巴巴泪汪汪地望着紧闭的大门,不敢哭出声,却无声地一抽一抽。
好、很好……
霄河的胸口缓缓起伏,慢慢闭上眼,几乎要怒极反笑。
不管转世几次,陵越就是陵越,果然永远最懂怎么拿捏他。
那些一层一层堆在心里的怒火与震惊猎猎地升腾起来,几乎烧痛了胸口。
他很想破门而入,即刻抓起陵越的衣襟破口大骂,把这数千年的漫长煎熬全都吼出来……却又清楚,便是再来十次,他也说不出口。
他是霄河剑,凌厉、冰冷——睥睨。
哪怕面对着这个撒手抛下过他的主人,也一样。
霄河缓缓转身,手凝剑气——
“霄……霄河,你想做什么……”
元宵吓得连哭都不敢了。他直觉的知道霄河快要真正地失控了,却也知道这两重封印阵法是陵越最看重的东西,虽然它已经破溃在即。
“他不就是想让我替他封印下这阴穴吗!?——居然敢拿他自己要挟我,不做就让我滚?——陵越你给我等着!”
剑气破空,衣襟里的元宵一个狠狠的激灵,抱着肩膀瑟瑟地缩成一团——救命啊,霄河已经气疯了!



在原有的两重封印彻底溃坏之前,再下一重封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其困难。
霄河的身影不停在空中穿棱,凝气成光,各种字符自他指法翻飞而出,隐隐蓝光逐渐连成一片。
直至原本已千疮百孔的金色阵光彻底溃散湮灭,蓝光大盛,阴魅魍魉欢呼尖啸夹着胜利的愉悦直冲而出,却立刻撞在了如碗倒扣的蓝光之上,欢啸变成嘶喊,有的甚至立刻灰飞烟灭。
霄河喘着气落到地上,掌中的剑气终于收敛。
饶是强横如他,这空前的消耗下来,也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虚弱与疲惫。
“好了……他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现在——该他给我个交待了!”
吐出这句话的时候,霄河神色肃杀,冰冷语气下几乎全是咬牙切齿。
元宵连忙壮着胆子从他衣襟里爬出来,手抖了半天,才伸到胸口一下一下试探地替他顺着气。
“你……你不要……”
霄河杀人的眼光狠扫下来,元宵后半句话被吓得瞬间掉回了肚子里。
……完蛋了,我不敢劝他了,霄河好吓人。
院子里的那个,你一会儿要撑住啊……

未期(6)

自留地:

这章剧情比较凶残= =那谁谁一病搞得大家都很虐,写凶残的剧情总觉得不大吉利,所以刻意拖到他好转了才敢来下手


做好心理准备= =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霄河后背起伏,没有转身。
陵越望着前方久久未曾平息的背影,迟迟未语。
直到他叹口气,突然毫无征兆地低声问道:“你们和我,是否有过……我并不知道的过往牵连?”
霄河的全身剧烈一震,连右脚甚至都微微斜迈了一步,看来几乎就像是一个并不明显的踉跄。
一直拽着陵越衣摆的元宵也猛缩回了手,他是真的连退了好几步,一脸震惊到极点甚至想要夺路而逃的表情。
陵越知道自己吓到他们了。
“其实,无论随水而逝的过往,还是虚无漂渺的将来,都未及眼下分毫。”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问过。但就这短短的一夜之后,他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们放不下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出你们的挣扎。若是痛苦,那便从我身边离开。执着于过去,却让现下不得解脱,不值。”
说完,陵越仍旧提剑,负起左手,继续神色安然地往山上走了。
不知哪方风起,他衣襟不时翻飞,渐行渐远。
霄河和元宵都仿佛被法术定在原地,始终未曾动弹过。
直到霄河猛然转身,发泄般低啸一声振袖而去。
凛然剑气再次狂卷爆开,元宵一边挡住脸一边如梦初醒,为难地看看陵越离开的方向,再看看霄河已快消逝在天边的身影,终究还是去追了霄河。



陵越从容不迫地一直走到山顶,终于慢慢停下了脚步。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上。手指微曲,独独伸出食指。
指尖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般,慢慢浮出一层暗红,再一点一点沁出皮肤,顺着指尖的纹路似要汇聚成滴,最终却缓缓升腾弥散,变成了如烟般的血雾。
山风凛冽,那自指尖而起的血雾却越来越浓,颜色渐深,活物般在半空中渐渐舒展铺开……
——他并没有告诉霄河和元宵,也没有打算让他们知道,他的本命真元,早已被紫胤与这阴穴之地的阵法结在了一起。
霄河数千年修行下,那瞬间失控的剑气,已经挑动了这阵法中刚经过月晦翻涌不息的阴气,甚至撞裂了这山顶中心的压阵石。
手指轻轻地摸过去,石上一道裂纹蜿蜒而下,微弱,却狰狞。
似乎是这山里升起的一层云障,渐渐聚拢过来,初晨的阳光已经尽数消失不见,乌云层层,天地幽暗。
其实他一直知道,他的命数与旁人都不同。尽管紫胤从没把缘由告诉过他,只是让他守在这里,然后尽力隔绝他与这世间的一切牵绊。
他从未觉得不甘,只是,他也会寂寞。
譬如那个从未在银钱上亏待过他,却更无法说服自己将苦心经营多年的亡兄商号拱手于他,所以永远也无法越过那根刺把他真正视作家人的二叔;再譬如,那两个养大了他却年事已高,在他的劝说下于各自家中安享天年的老仆。
偶尔,他也会站在山顶,望着他们各自家的方向,静静看一会儿。
或许无关留恋屋顶下的那些人。
只是除了那样看一看,他不知道他还能用别的什么方式,去怀念他也曾有过,却因为太过短暂而未能留在他记忆中的……“家”。
人总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活着。
所以他也安心地守在这里,毫不费力地说服自己:不远的小镇上,总还有那么多和善平凡但脆弱的人活着,那些人叫他“大公子”,总是会对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如果困住他一个,能换来那么多人的安宁,也没什么不好。
阴风盘旋而起,两重封印金光大亮,像极了风中烈火,绚烂至极却预示着即将而来的熄灭。
他双手握剑,满眼无谓,笑容淡然。
从他踏入这阵法的那天起,紫胤便已断了他的一切后路。
阵在人在,阵毁人亡。
剑气荡开,牵动呼啸翻起的阴风,半空中仿佛瞬间长出了无数锋利的爪牙,撕天裂地,硬生生要把他毙于爪下。
他不敌,但无惧。
紫胤早已说过,他命中有劫。
他一点也不想让霄河与元宵看着他死。所以他很庆幸,他们走了。
临死之前,至少他知道,这世上毕竟还有两个人,与他有着他并不了解的羁绊。
仅有的短短一夜,他在他们眼底看见过真切、怀念与温暖,也算无憾。



霄河御风而行,迅如闪电,脑海中却万马奔腾轰鸣不息,身周剑气扫开凌厉如锋,鬼神回避,只有元宵在吃力地追着他不放。
直到突然一阵诡异的灵力波动猛地推到他身前,夹杂着冰冷阴气瞬息湮灭。
极微弱的一点,传到这里几乎已完全消散,却让霄河压下一切狂躁硬生生停了下来。
随后猝然转身望向了他离开的方向。
那处已经幽影暴涨,灵力溃散,阵不成阵——
霄河脸上原本空白的表情就此变成了惊恐,瞪大的双眼几乎要迸出血色那瞬,他终于折身而回,大吼一声:
“——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