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佛爷中心】众生何渡(3)

自留地:

困城




休息了没几天,张启山又开始忙着处理军队的大小事务。


难得这日天气不错,副官望着窗外浅白的太阳发了阵呆,终于咬牙,下了一个决定——


紧接着,他把平时和齐铁嘴斗嘴掐架的劲都用全了,累得口干舌燥,才总算说动因为积压了公务而在办公室没日没夜窝了好几天的张启山,出门去走走。


公事之外,张启山出门并不喜欢有人跟着。


但副官想了想,还是让司机开着车,远远地尾随着他们。


张启山转身,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


副官走过来,尽量云淡风清地解释:“一会儿佛爷走累了,可以上车。”


张启山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有分寸,还不至于这么没用。”


从阎王殿前结结实实滚了一圈回来,他们都清楚当时的命悬一线,却也更清楚……绝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给张启山好好休养。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地往前走,人群车辆熙来攘往,认得他们的人太多,停下与他们打招呼的却并不多。


然而哪怕不断的擦肩而过,路人也始终在他们身周保持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隙——既不逾越、也不疏远。


就好像张启山之于这座城的意义:既熟悉无比,又畏不可触。


快过年了,长沙城里暗暗绷得极紧的局势下,也终于有了些洋洋的喜气。


有人抱着年货坐着黄包车飞驰而过,有人西装革履旗袍披肩携手而行,也有孩子拿着炸串笑闹着边跑边啃。


路边的不少店铺,也开始挂上了些灯笼彩纸,老板伙计的笑脸,都显得比平日和蔼了不少。


不知走了多久,副官突然开口:“佛爷,等时局稳了,有空闲了……我们也去天南海北名山大川的走走、甚至去国外见见世面,怎么样?”


他只是随口的一句话。


张启山却抬了抬眼角,站在十字路口,从左边开始,到前方那条路延伸的最远处,再环视到最右边依旧熟悉的街景。


“时局稳了?”然后他极低地反问了一句,完全听不出语气。


随后张启山收回了目光,继续慢慢地往前走:“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管最终停留在哪里……我这辈子,大概注定永远困在这座城里,到死也走不出去吧?”


副官愣了愣。这自相矛盾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懂,却本能地知道,不应该再追问下去。


“那……佛爷,”陪着张启山顺着街沿拐个弯,沉默了一会儿后,副官明智的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真的和日本人打起来,我们能守得住长沙城吗?”


这也是在他心里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虽然问出口的瞬间,他其实是有些茫然的。


张启山皮质的军靴慢慢地踏在已磨损得不复平整的路面上,军装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极有规律的摆动,肩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衬着帽徽上偶尔反射着跳出的一点耀眼光芒——看起来就像长沙城外料峭的一座绝峰,苍翠挺拔,孤韧有力。


虽然连番的伤病之下,也无可忽视的显出了那么一点单薄。


他微微眯着眼,稍稍抬起下巴,神情有些让人捉摸不定,仿佛始终在远远地眺望着什么。而那些东西,却只有他才看得见。


“我也不知道。”良久后,他说。


副官的嘴惊诧的张了张,随后又默然闭上。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再缓缓地经过一根贴满广告的老旧路灯杆,与几个卖花女迎面而过,张启山漫不经心地又说。


“没人肯在下面垫脚,后来的人,又怎么能冲到真正该到的那个地方呢?”


副官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从心底慢慢地溢出来,又带着更莫名的难受飞快地涨满了胸口。


——他心里的佛爷,他跟了小半辈子的佛爷,又怎么会是别人的垫脚石?


张启山头也不转地笑了,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在有些事情面前,垫脚石,也是一种莫大的价值。”


“佛爷……”


“你是觉得,成为垫脚石的都是失败者,对吧?”


张启山打断他,终于回了头。


副官与他对望一眼,再垂下脸,不敢点头,却也不肯摇头。


张启山又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下去。


“行了,我们……”


正说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低头跑过来,便直直撞在了张启山腿上 ,然后倒退一步猛摔了下去。


张启山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本能地抬起头,从张启山的军靴大衣,一路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呆愣地抽抽鼻子 ,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想哭不敢哭的样子。


张启山与她对视一阵,忽然弯下腰,伸手把她抱起来,然后用军装的袖口轻轻擦擦她脸上的一团污迹。


“怎么了?你爹娘呢?”


这话一问,仿佛戳到了小姑娘的伤心处,“哇”的一声又大哭了起来,“我……我娘找不到了!”


“呵,不哭不哭。没事,我们先等等,要是等不到你娘来找你,我们就帮你去找你娘,行不行?”


张启山就着她的眼泪,好容易才用军装的袖子把她脸上那块脏污擦干净,还顺手拔开了她散了一边的小辫儿,“哭成了小花猫,你娘更认不得你了。”


副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佛爷,让我来抱吧。”


“你去看看对面那小店里——”张启山却冲街对面抬了抬下巴,“有没有什么花生瓜子蜜枣糖果之类的,买一点来。”


张启山在小姑娘的后背拍了几下,等她抽抽噎噎总算止住了哭,回头却发现副官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发什么愣啊,还不去?”


副官这才回过神来,绕过来往的几辆车,一溜小跑往对面的小店里去了。


小姑娘彻底不哭了,咬着手指,迷茫又有些胆怯地看着张启山,大约是孩子的某种直觉 ,让她本能的知道在这个人面前需要顺从。


“这就对了。”张启山终于微微一笑,再度拍拍她的脸。


副官又从对面小跑着回来,手里果然拿着袋糖果。


张启山接了,顺手塞到孩子怀里,把她放下地牵住了她的一只手。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伸手进去拿出一颗想要塞进自己嘴里,想了想,又停住,仰头惦起脚尖示意张启山低头。


这回换张启山愣住。


愣完还是顺从地弯下腰,把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小姑娘转头,又拿了一颗,示意副官低头,给他也塞进了嘴里。


有些回不过神地站在原地,看着张启山牵着小姑娘慢慢往她跑来那条路上走去的背影,副官忍不住犯嘀咕。


“佛爷,原来你喜欢小孩子……”


前面的张启山不知听到了没有。


直到小姑娘的娘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牵过小姑娘跟他们不断道谢。


目送那母子俩走远了,张启山才看了看身后远远跟着的车:“走吧,上车。我累了。”


副官默默地跟上。


“我其实谈不上喜欢孩子。”


看副官一直在他身后怔怔的样子,上车前,张启山终于笑笑淡淡地道。


“只是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曾期望过……摔倒的时候能有个大人抱抱我。”


——张家,从来没有正常长大的孩子。


副官自己若是从小受着张家最严苛的训练,那张启山面对的,就是他们的无数倍。


只是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就是张大佛爷。






回到张府,还没下车,就撞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齐铁嘴和解九爷。


“看来,我回来得很是时候。”张启山一边踏下车,一边调侃,“不然,你们就只能坐在我家喝着茶慢慢等了。”


“没事啊,”齐铁嘴手一挥,“反正吃你的喝你的,就算等等我们也不亏啊!”


走过去之后,张启山不紧不慢地摘掉了手套,递给迎上来的管家:“走吧,有事进去说。”


他们三人都进了客厅,丫环已经麻利地上了三杯茶。


“最近长沙周边,很多地方都出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寄生虫病。”坐下后,解九爷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门见山。


张启山向后靠进沙发里,点点头:“我也收到风声了。”


“我觉得,这不应该是巧合。”解九爷镜片下的双眼思索地垂着,眉间不自觉地皱出了几条浅浅的痕迹。


张启山沉默片刻,缓缓地分别看了看他们,片刻后,了然一笑:“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之前已经派人去查了。”


说完,他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西洋参茶,顺便也抬起下巴向桌上点了点,示意解九爷和齐铁嘴也喝口热茶驱驱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然后呢,你查到了什么?”齐铁嘴刚伸手要端,被茶杯烫了一下,连忙甩着手缩回来。


张启山淡定地端着杯子,轻轻吹了吹:“我顺线摸了挺久,又让贝勒爷帮忙,他好容易才查到——日本人正在东北组建一支特殊的军队。”


“特殊?”解九爷伸向茶杯的手顿住了。


“这支军队的前身,最初设立于哈尔滨市郊,叫做东乡部队。后来又迁到了黑河,改名为673部队。”


“部队?”这下连齐铁嘴都愣住了。


张启山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参茶,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这支建在伪满洲国的部队,可不一般。咱们现在遇到的这些事:矿山、古棺、大墓、陨铜,变异的昆虫和植物,不知名的病毒与寄生虫……甚至包括当年鸠山美志的报告、那辆出现在长沙车站的鬼车、和现在日本人在长沙附近的各种异动——都和那支部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齐铁嘴与解九爷对看一眼,两人都不知不觉都坐直了身体。


解九爷慢慢地推了推眼镜:“你是说……”


张启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上一敲:“这支部队,秘密地建起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基地,在里面养了很多动物,甚至悄悄地抓了很多人进去,从来有去无回。贝勒爷折了不少好手,才替我打探出来,那里可能是一个秘密的试验基地……”


解九爷突然打断他,“养动物、抓人……试验基地……矿山、变异的昆虫和动植物、陨铜干扰脑电波产生的幻境……”猛一抬眼,“生化武器!”


齐铁嘴的嘴震惊地张大了。


张启山与解九爷对视,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还只是前身,应该还不是那支队伍的最终形态。而且咱们现在只能据守长沙,对东北完全鞭长莫及。但是……有些事却是我们可以做的。”


解九爷会意,目光了然。


“我下墓回来病危当时留下的血液样本,鬼车里的那些尸体样本、还有我们带出来的陨铜碎片,我让你找合适的实验室拿这些东西去化验分析,进行得怎么样了?”张启山又问。


“长沙的条件不够,我正在想办法,打算悄悄送到国外可靠的实验室去分析研究。”解九爷叹了口气。


满清的闭关锁国,让中国在太多方面结结实实地落后了西方无数步。他们有再紧迫的心,却也只能处处面对着无力。


“包括这次出现的寄生虫样本,全部一起送去。”张启山补充道,“有些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谁也没有孤身一人力挽狂澜的能力……但至少,咱们可以尽力把这些数据和相关资料保存下来,就像日本人那份报告,到了后人手里,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


解九爷点头,表示他会安排。


“佛爷,”听他们讲完这么多,似乎考虑了一下,齐铁嘴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其实前几天,我替长沙城算了一卦……”


张启山想也不想地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老八,你知道,我不信这些。但是,你却是信的……长沙城的运势太大,即便你算出了什么,也别说出来。于你,于长沙,才是好事。”


迎着张启山的目光,齐铁嘴手上一哆嗦,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洒出去。


其实他家自古便有家训,窥测天机越多,因果反噬越强。


能让他甘冒这么大风险的,这辈子除了张启山,再没有别人。哪怕是为了当初张启山孤身闯去救他时全身上下那数不清的刀伤。


可张启山却不许他说出来。


……他真的怕死。


齐铁嘴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


但他抬了抬眼,又情不自禁觉得——张启山那肩上,扛得实在太多了。


接下去就是一片沉默。


直到良久后,张启山端着那杯参茶,轻轻晃了晃里面颜色浅淡的茶水,才再度抬头,神色从容地说:“老八、老九,早做准备吧。在仗打起来之前,把退路安排好。”


齐铁嘴与解九爷几乎同时一愣。


愣完后,解九爷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张启山阻止了。


“我知道,”他再度抬眼扫过两人,忽然一笑,“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人精,这些事其实根本用不着我提醒。但你们还是要记得我今天说的话——现在外面……或者说整个中国的形势,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齐铁嘴又呆了呆,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追问:“所以佛爷,你也早就准备好退路了?”


张启山好笑地看他一眼,一口喝完了茶,把空杯子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丫头。


“你们俩,”他用下巴慵懒地点点齐铁嘴,“跑江湖算命的。”又顺带点点解九爷,“商人。”


接着,姿态放松地跷起一条腿,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再度靠进沙发里:“我是军人。”


齐铁嘴仍旧茫然。


解九爷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佛爷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张府的另一个丫头端着托盘过来:“佛爷,您的药熬好了。”


张启山谈正事的时候被打断,却难得没有发作,只是点头,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一旁的副官立马从丫头手里接过那碗药,递到他手上,看着他一饮而尽。


这是上次他病危之后,管家唯一一次逾越,强行在张府立下的规矩:无论佛爷在干什么,有什么人在,都不能耽误他喝药。


喝完后,张启山把空碗递给副官,嫌弃地皱起了眉。


抬头却发现齐铁嘴和解九爷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于是张启山只能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只有我挡在前面,你们才能有退路。”


无关其它。


即使是手眼通天,有千万种足以自保的方法,他也必须留下来,为千千万万个齐八、解九……不摇不动地守在这座城里。


“放心,能用到你们的时候,我绝不会手软。现在也只是让你们先做好准备。”语气仿佛轻描淡写,却又彻底的不可置疑。


齐铁嘴与解九爷再度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一起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大佛爷做好的任何决定,从来就不是别人可以改变的。


唯有一旁的副官面色出奇的平静。


——仿佛从跟着张启山的那天起,他就再不会置疑佛爷说的任何话,哪怕是立即让他随着佛爷去死。




于是直到最后,齐铁嘴和解九爷终于告辞离去,张启山也起身上楼休息。


副官站在楼下,不经意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定定望着他家佛爷穿着军装的背影,忽然开始出起神来。


他莫名地想起了之前张启山在街上说的,他听不懂的那几句话:




“在有些事情面前,垫脚石,也是一种莫大的价值。”


“你是觉得,成为垫脚石的都是失败者,对吧?”




佛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副官模模糊糊地想着。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种人……


哪怕活得再坚韧透骨,其实也从未觉得、更没打算过……要把万人敬仰的辉煌英雄永远当下去?


他看得太通透,悲悯到几乎冷酷,所以才一身凌厉理所当然地把太多人挡在了身后。


而在某些清楚自己或许已无法达成的目标面前,他甚至并不介意——亲手抹掉这一生的骁勇凛然,让自己彻底归于后来者脚下的一片残垣。


若有人踏脚而上,能完成便好。




山河如旧。


好大的宏愿,好卑微的祈求。




张大佛爷的存在,从不为了谁。


……他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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