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佛爷中心】众生何渡(2)

自留地:

黄梁




腊八之后,长沙开始连日连夜的下起了雪。


有时细如白沙,有时又大如鹅毛,铺天盖地,连绵不绝。说是瑞雪兆丰年,却更冷得让人心里不自觉的发寒。


街上行人日渐稀疏。


连巷口屋檐下向来最勤快那个卖馄饨的小贩,都不自觉地跺着脚把手缩进袖笼里,有些担忧又懒倦地蹲在摊边火炉旁,偎着那点唯一的热源,频频望向乌沉沉压得好像随时会坠下来的云头。


张启山在办公室批了一会儿公文后,叫来了副官。


“去准备些棉衣棉被,找些人手用车拉着,去城里最穷的那片地方转转,看见衣不抵寒屋不避风的就分发下去。”


副官条件反射地回了句:“是。”表情却明显呆了呆。


张启山久未听到动静,从公文中抬起头:“怎么了?”


副官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不出,是不敢说。


他心里的张大佛爷,会为了这座城,眉也不皱地刀山火海、枪林箭雨,却不会顾及到这么琐碎的细枝末节。


他要做的事太多,他没有这样的精力。


“意外?”张启山手上还握着笔,带着点倦意,又有些玩味地靠进椅背里。


“佛爷,我……”


“去看看,雪还下得大吗?”张启山又反手指指身后的窗户。


副官站在原地,目光隔着窗户玻璃依言向外望了望,再度收回来:“大。昨晚到现在,还没停过。”


“嗯。”张启山点头,懒倦地笑笑,却淡得微微带着些嘲讽,“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吃饱穿暖的日子,能帮他们多过几天算几天吧……”


又沉默了一瞬,副官垂下眼:“佛爷,我明白了。”


张启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去办事了。


待副官出去后,张启山轻轻捏捏眉间,支着额头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桌上的公文。


缓缓闭上眼,说不清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枯燥。


直到右手上握着的笔——突然从手指间滑落,“咚”一声掉在了办公桌上。


张启山应声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片刻后,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蜷曲了一下,动作的幅度却很小。


张启山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了。


支着额头的左手也跟着一软,整个身体倾斜下来,一下子趴到了桌面上。


他试图撑起身,却觉得有种奇异的刺痛和麻痹感从后颈飞快地蔓延向了整个后背,再到全身。心脏……甚至整个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制着,身体、呼吸、心跳……一切仿佛都被某种东西越来越紧地束缚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人,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呼吸越来越急促混乱,胸口开始被压得发痛。在他想到自救的办法之前,眼前就已飞快地暗了下来。


——张启山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办公桌上的笔和文件被他身体倒下时扫落到地上的沉闷声响。




副官处理完张启山交待的事,又抱着一摞文件再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书桌已经空了。


愣了愣,转身就准备去别的地方找找人。


刚迈出一步,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身,赫然发现书桌后的地上一角露出了一只手。


——熟悉的骨节修长,却是从未曾见过的软弱无力。


“佛……佛爷!”脑子里猛地炸成了空白,一个箭步冲上去,文件撒了满地。


张启山无知无觉地倒在办公桌后面,任他连叫了数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副官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本能地先迅速查看了一下,他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外伤,但脸色苍白呼吸细弱。


扶起张启山,让他靠着自己,这才抬头大喊:“——管家!”


管家应声跑来,一见房里的情况,顿时慌了神:“佛爷这是怎么了?!”


“佛爷晕倒了。来,先和我把他扶到卧室床上去!”


两个人一起架起张启山,把他送回卧室,脱了他的军装先让他躺好。


副官站在床边努力平复着喘息,并不是累,是紧张以及难以克制的担心。


丫头们和几个亲兵也应声跑了上来,围在卧室门口,向里张望着都是满脸担忧。


张府规矩严,却没有人敢自行进去。


副官终于彻底平复下来,闭上眼,再睁开,率先扫向门口众人,目光狠厉刺人:“各归各位!佛爷晕倒的消息,谁向外泄漏半句,杀无赦!”


门口众人应声而散。


管家擦擦脑门儿上急出的细汗,望向副官:“现在要怎么办?”


副官再度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张启山,沉吟几秒:“派人找八爷和九爷来!”


现在长沙城里各方势力暗涌不息,所有眼睛都虎视耽耽盯着张府,牵一发即动全身。


之前张启山找借口主动称病,外面摸不清状况,反而不敢随便造次。


但如果他病倒的确切消息一旦流出,张府立马就会变成数方扑上来争相撕扯的砧上肉。


“千万别显出着急的样子,就告诉他们佛爷找他们有点事商量,也别说是什么事,等人到了再说。”副官又补充到。


管家点头,努力镇定下心神,转身照办去了。






等张启山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他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边上一位洋大夫带着一个助手,正往他手背上扎着的液体瓶里加各种不认识的药物。


“血压越来越低了!”另一个助手紧张地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压仪显示。


“16毫升地塞米松注射!”洋大夫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吼道。


张启山知道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能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每个细微表情,却丝毫动弹不得。


他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知道得很模糊。


直到……


一切的喧哗紧张的声音渐渐都开始低了下去,最终就像被人拦腰切断,彻底再没了一丝声息。


洋大夫和两个助手,喘息着慢慢直起身,最终一步一步地倒着退了开去。


——张启山于是缓缓地撑起了身。


副官、齐铁嘴和解九爷,三个人脚步不一地走上来,木然站在床边。


都在定定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怔了怔,叹着气,终于有了某种清晰的意识。


——他带着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自嘲般微微一笑,然后回看他们。


最终还是齐铁嘴率先双膝一软,半跪在床边,哆哆嗦嗦地去碰张启山的手,似乎想要试探一下,却受惊似地再度猛缩回来。


“佛爷……佛爷只是晕过去了吧?一会儿他就会醒的吧?他手怎么这么冷呢……他才睡了一天一夜呢……啊?……你们说话啊!”


带着点混乱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官,没得到任何回应,再慌乱地看向另一边的解九爷。


副官则始终定定地站着,看着张启山两眼放空,没有过第二种表情。


又是片刻后,解九爷才伸出手,在齐铁嘴的肩上拍了拍:“老八,佛爷他……”


“你们去过的古墓里,会存在一些被掩埋了无数年,可能已经产生变异的病毒。如果感染上这样的病毒,经过潜伏期之后再突然发作起来……因为缺乏有效治疗手段,所以……”洋大夫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断断续续地说明着。


……所以啊。


张启山慢慢地把双腿放下地,站起身,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边。


然后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床边的众人,和床上他自己的——尸体。


仿佛在做梦。


原来,老八嘴里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并不全是骗人的。


人死之后……真的有灵。


虽然未必能在天。


更何况以他手上沾过的人命、挖墓损过的阴德——若真要去,他去的也该是地狱最深处那层吧?


张启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不怎么认真地想着。


转头望向窗外,依旧是飞雪覆城,冷白一片。


于是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撑着窗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座城,他殚精竭虑地守了这么久,即使现在看来,他依然还放不下。


……只是,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关了。


有点无奈,也有着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轻松。


他能做的已经做尽。


他死了,至少还有别人在。


这座城、甚至这个国家最终的命运,他已无权参与,也只能这样旁观了。


张启山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又莫名地想着:


……如果,曾像现在这样,放下一切轻松地活过一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准备,处理后事吧。”


这几个字在解九爷嘴里兜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又涩又哑地从喉咙里硬生生钻了出来。


洋大夫与助手慢慢地收起了各种器材和药物。


门口和外面走廊上,已经传来了低低又撕心裂肺的压抑哭声。


齐铁嘴仍旧呆在那里,有滴眼泪孤零零地挂在腮边,仿佛茫然着不知该做些什么。


只有副官一直石像般站在原地。


房间就这样安静着,不知安静了多久。副官突然开口。


压着一点哽咽,却透着种旁人无法体会的绝决。


“佛爷交待过,如果他突然发生了任何可能引起长沙城内乱的意外——”


副官缓缓闭上眼,似乎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死后……焚尸,撒灰——秘不发丧。”


他一死,整个长沙城倾刻便会沦为鱼肉,内外夹攻。那座大佛镇着的,是从未安静蛰伏过的魑魅魍魉,是永远也停不下翻涌的狼子野心。


所以,他不能死。


即便死了,他也必须活着。能活多久算多久……能拖延多少时间,算多少时间。


——众人都僵硬着瞬间定在那里。


片刻后,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震惊地望向副官。


齐铁嘴愣了愣,猛地张大嘴,没出息地想哭,却哭不出声。


只有更远处门口立着的管家,终于用袖子狠狠捂住脸,哽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直到这时,窗边的张启山才伸了个缓慢而惬意的懒腰,漫不经心地转身站直。


站直之后,他终于也向那边望了过去。


他其实有些话想说,却清楚……再也没人能听得见。


——在这岌岌可危的长沙城、和太多沉甸甸的人命面前,他、九门、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是棋子。


死了,就更不用在意了。


能最后发挥一点作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们这样一辈子与别人的坟墓打交道的人,还有什么想不开。


哪怕真的也曾做过些什么,就当功过相抵。


无坟无碑、无妻子无——无牵无挂。






“佛爷、佛爷你醒醒……”


再度唤起张启山意识的,仍旧是副官的声音。


张启山在浑沌中挣扎了良久,渐渐的,才觉得身体的主控权好像回到了自己手里。


吃力地睁开眼,恍惚中,眼前有几张大脸在漂浮着。


“佛爷!佛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你昏迷一天一夜了!”


老八还是这么聒噪,吵得人不胜其烦。张启山不悦地微微皱了皱眉,侧开脸。


“安静!”身后的洋大夫看不下去了,低吼出并不标准的两个字。


“佛爷,要喝点水吗?”副官弯下腰凑到他头边,轻声问。


张启山力尽地闭上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覆了一层砂纸。


“来。”洋大夫的一位助手递上来一个杯子,里面插着一根细细的橡胶管,“你扶着他的头,用这个喂他喝,慢一点。”


副官半蹲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把杯子里插着的橡胶管递过去。


“用这个,你喝水比较容易。”助手对张启山解释道。


张启山闭眼就着橡胶管喝了两口,嗓子里火辣辣的粗砺感被冲得和缓了一点,不再疼得那么灼热了。


洋大夫拿着针过来,又在他手臂上打了两针,然后放开手示意齐铁嘴替他按住棉球止血。


“他挂着的静脉注射液,大概会一直挂到明天早上,我会留下一个助手照看他,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如果今晚病情有任何反复,或者再高烧,九爷你直接打我家里的电话,我会立即赶过来。”


打完针后,洋大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解九爷从张启山身上调回目光,一拱手:“恩不言谢。以你我的交情,日后自然还会有我帮你忙的时候。”


洋大夫笑笑,拍拍他后背,捡出需要留下的药物之后,已经背起了药箱。


“大夫,佛爷病倒的消息不能走漏,所以你出入这里的事情也不能让人知道。一会儿我会让人从后面送你出去,明早我们的人也会去接你。劳烦了。”副官也转头,还记得礼数。


“你照顾好佛爷就行,其他的事,我会安排。”解九爷也笑笑,示意他安心。


等九爷送洋大夫出去了,张启山枕在副官手臂上,半睁开眼,低声问:“消息,都封锁了?”


那嗓音涩哑得几乎听不到,语气却分外的稳定冷静。


“是。”副官连忙回答。


“洋大夫……是九爷请来的?”


“是。你晕倒之后,我让下人封锁消息然后找来了八爷跟九爷。大夫说你是在斗里染了病毒,情况很危险,还好稳定下来了。”


张启山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片刻后,像是终于又存够了说话的力气:“你记得,随时注意陆建勋他们那群人的动静。我可以倒,但他们的动作并不会因此停下,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佛爷,不是我说你。”齐铁嘴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数落他,“现在你的身体要紧,这些事先放到一边不行吗?”见过不拿自己当人的,没见过这么不拿自己当人的。


“你不是说我睡了一天一夜,还不够吗?”带着他惯常的淡淡不耐,依旧低弱得不成样子,却听得人分外安心。


“嘿嘿,”齐铁嘴彻底放心地笑起来,“佛爷,你还是这么跟我说话我听着比较顺耳。话说……你之前昏迷,大夫说你最危险的那个时候,我们看见你竟然在笑!佛爷,你那时候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地狱艳鬼?彼岸花开?”


张启山沉默一瞬,额头上虚冷的细汗粘住了一点头发,苍白到极处再反烧出来的一点血色,看起来反而有种炽烈的强硬。


好像随时都会再回鬼门关里去,却又让人觉得,永远也没有哪个地府敢收留他。


“我只是,做了一枕黄梁美梦。”


梦醒,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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