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青山隐隐(3)

自留地:


衣、食、住、行。


多了一个人,这四样自然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


食住行都不难,衣服却没办法凭空变出来。所以元宵就自告奋勇表示,他要带丁隐下山去买衣服。


陵越没有多说什么,霄河直接头也不抬地砸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过来。


元宵的嘴角咧到了后耳根,掂了掂钱袋的份量,揣进怀里就拉着丁隐的手开心地出门了。


陵越和霄河都喜欢清静,所以他们一向住在深山之中。


元宵个子小,和丁隐这么个大人往山下赶倒是一点也不吃力,就是每回从一个树丫窜到另一个树丫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


“嘿嘿,其实我是习惯在土里窜的,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习惯……”


他们一开始也并没有这样走,直到元宵一脸迷茫地领着丁隐在一片林子里连转了五圈……


“……而且走树顶就不会迷路啦!我聪明吧!”


在元宵数不清第几次脚下一滑差点从树杈上掉下去,再被丁隐一手提稳之后——丁隐忍不住内心极度无语的想:这个人参娃当年会被人捉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走着走着,元宵突然在一棵老树的粗枝上停下脚步,左右望望,然后抬头在空气中警觉地嗅了嗅。


“怎么了?”丁隐也本能地跟着停了下来。


元宵又嗅了嗅,喃喃地说:“有东西……追着我们过来了。好浓、好臭的味道……”


丁隐莫名心头一跳:“什么味道?”


元宵耸着鼻子想了想:“要一会儿它过来了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我们快点走。”丁隐稍一沉吟,一手提起元宵就把他抱在了怀里。


他虽说不上能御风而行,轻身功夫总是会的。


抱着元宵在树梢上极快速的几个纵跃,还没能纵出多远,身后就渐渐传来了清晰的树枝摇动声。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腥臭,那声音飞速逼近,仿佛再过片刻就能来到他们身后!


丁隐脚步一顿,明确的知道他们是绝对逃不掉了。


手臂忽然猛展,直接把怀里的元宵用力抛了出去——


“快走!别回头!”


元宵被轻飘飘地抛到了远远一棵老树的树顶上,站稳之后,却并没有听话,反而不明所以又焦急地回头张望。


于是他便看见——丁隐从容地立在那枝桠间,转过身,衣襟忽然震起,接着缓缓抬起了一条手臂。


手背上一个未曾显现过的红色印记瞬息亮起,仿若有呼吸般在他手臂上方收缩了几下,接着便猛然爆出一股强大的杀气,幻化成了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刀——


那团直追他们而来的东西隐身在黑雾里,显然被丁隐的气势与刀身猛烈的杀气镇住,迟疑着,不敢再前进了。


丁隐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容,手腕翻转,刀柄入掌——刀身猛然一震,他身周的一切包括那个黑影刹那都被杀气倒卷出好几丈,撕天裂地,轰然散开。


以他为圆形中心,四周皆被荡平。


石碎木倒,寸草不生。


他的长发与衣襟不风而动,发间的红色仿若火焰流动。缓缓抬起了睫毛,眼底亦有呼应刀身般的红光闪现。


那神情姿态……妖异非常。


黑影片刻后才艰难地重新聚拢,气焰明显低了,停在丁隐对面几丈住,不敢再贸然向前了。


元宵怔怔地张大了嘴。


他已经闻出了来,藏在黑雾里的是一只至少成形千年的山魈。


他以为那只山魈是被他身上千年灵参的味道引来的,现在却发现,山魈对丁隐的兴趣远比对他大——


山魈这种东西,没有太多灵智却难缠异常,一旦盯上了一个目标,绝对的不死不休。


所以,丁隐究竟是什么来历?


“丁隐,别跟它打,我们先逃回去!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对劲!”元宵双手作喇叭状冲丁隐大喊。


“——走。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丁隐却只冷冷地扔出一句,头也不回。


元宵急得在树枝上直跺脚,他本能地觉得很不对劲,忌惮着那只山魈更忌惮着丁隐的样子,却不敢过去。


丁隐嘴角的弧度慢慢挑大,刀手提着的长刀缓缓挪到正前方,另一只手也慢慢地握住了刀柄——


元宵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定定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一只胳膊就已颤抖地档到了脸前……


丁隐双手握着刀,向斜上方缓缓提前,眼看就要一劈而下——


一道蓝色的虚影仿佛利箭般破空而来,到达丁隐身后的瞬间化实,二指直出堪堪点上了丁隐后心的某个穴位上,随后猛力凭空向后一拉——


红光成线般随指尖抽出,随即幅射散开,搅动充斥在空气中的戾风失控般狂卷而起,再被来人身周猛然爆出的一圈浅蓝色灵光阵法狠狠压制。


暴涨与压制,皆在瞬息间。


丁隐手中的长刀终于垂下,眼中红光飞速消散,呼吸短促艰难,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丁隐,收敛心神,调整内息。”


淡然和缓,是陵越的声音。


丁隐依言闭上了眼。


“那东西跑了,一定要想办法解决它。否则,后患无穷。”


更远处,霄河没什么温度地说。


陵越回头,与霄河对视一眼。


霄河看了看丁隐的背影,再扫了陵越一眼,一撩衣摆转身往某个方向追了过去。


丁隐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再次睁开眼,声音低哑:“那我去前面找。”


说完也不等陵越回答,他已经提着刀快步离开。




——转过几棵大树,并没有走出多远,丁隐手上一松,提着的长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化为印记很快地再次消失在了他的手背上。


丁隐却没去看刀,只是伸出一只手撑住了树干。


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捂到嘴边,一口鲜血忽然涌了出来。


然后就一口接一口地顺着指缝往下滴,连成了细细的血线,迅速在脚下的草叶间染成一片红色。


丁隐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和精力,都在随着那些血被飞速抽走。


胸口像有一团火,从内里往外灼烧出来,蔓延到五脏六腑,痛苦无比,却又无从逃避。


——原来,无论过了多久,一旦动用这东西,依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又呛出一口血顺着树干滑坐下去的时候,丁隐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静心,跟着我的灵力走。一会儿就好。”


一股和缓宜人的灵力忽然从胸口注入,仿佛在灼烧脏腑的熊熊烈焰中引入了一股清泉。


片刻后,丁隐睁开眼,发现陵越正蹲跪在他身前,一只手掌抵着他的胸口。


灵力在他体内运行了几周天,确定他内息已平静之后,陵越才收回了手:“好些了吗?”


丁隐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他,除了些微茫然,其实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陵越与霄河亲眼看见了他动用那股力量之后满身戾气样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远处,霄河不太耐烦地背起了双手,淡淡看着他们。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别傻子一样硬拼。你们身上都有我的咒印,一旦遇到危机情况,只要努力拖延时间就好,我和陵越会赶过来救你们的。


陵越对上丁隐茫然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指诀——丁隐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得后颈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牢牢地附着在那里,却并不灼烫,反而让人觉得异常的安心。


“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别再轻易动用了。阴戾之气太重,你的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多用一次,身体就损伤一分……”


“你跟着陵越修习就行了。他的功法出自天庸正统,平正阳和,刚好能压制你身体里那东西。”霄河再度粗暴地打断陵越,简单地说。


似乎是怕他误会,陵越补充道:“你不用拜我为师,也不用担心别的。只是我练的功法,对你有用处。”


丁隐茫然地消化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陵越与霄河在说什么。他却并未看陵越,反而看向了霄河:“那个东西……能取出来吗?”


其实并未多想,只是本能地发问。


霄河沉默了一下,时间很短:“能。但你现在活着,就是因为它。”


“请你替我把它取出来,毁掉也好、封印也罢,可以吗?”


这是陵越和霄河第一次在丁隐的语气里听出了急切。


而他绝口不提,也不问……取出之后他自己会有的后果。


树林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不管是蹲在他身前的陵越,还是站在不远处的霄河。


片刻后,霄河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活得比所有人都更痛苦?都更生无可恋?”不待他回答,霄河伸手随意地指了指陵越,“他是仙身,犯天条带命劫堕入人间,不入因果不计功德。我为救他逆天聚魂让他重生,他从此非人非魂非仙非鬼,永不成仙亦永无轮回,长生即长狱。每五百年……我们一起承受一次我逆天的天劫,倘若一次不过,我们便一起灰飞烟灭……”


紧接着,他重新背起那只手,又极随意地看向了一直跪在丁隐身体另一侧眼巴巴看着丁隐的元宵:“萝卜精,如果我和陵越都死在天劫里了,你怎么办?”


“啊……啊?”元宵愣了愣才意识到霄河在叫他,抬起头,想了想,“你们不是都分了一魄养在我身上吗?如果你们都被雷劈死了……大不了,我带着你们那一魄再养个几千年?我打架不行,逃命还是很行的!只要我活着,带着你们慢慢养着,靠我身上的灵气,反正总有一天能把你们的残魄养出灵智的吧?”挠了挠脸,回得理所当然。


——不过,就是等待而已。


哪怕数千年的漫长时间,只要有目标与希望,那便不是煎熬。


霄河其实并不确定这个傻乎乎的萝卜精都懂的道理,丁隐究竟能不能明白,但他还是问完就转过身,实在懒得讲话了。


他该说的已经全部说完,究竟丁隐是块朽木还是块灵石,全看丁隐自己的资质了。


只有近处的陵越轻轻叹了口气,似感慨,又似欣慰。


“活着的意义,不在于你经历过些什么。只在于,是不是……能遇见值得你去经历曾经一切的人。”陵越说完,终于也站起了身,并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身体可还觉得难受?能继续赶路了吗?”


丁隐怔怔地,仍旧陷在霄河与陵越说的那番话里。本能地点了点头,接着伸手扶住树干,有些出神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脚边,元宵轻轻拉住他的衣服,待他低头,也不由分说地向他伸出了双手。


所以他也有些恍惚地本能弯腰抱起了元宵。


他与元宵在前开路,陵越与霄河沉默地跟在后面,不知走了多久之后,搂住他脖子的元宵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抬手塞进了他嘴里。


桂花糖,甜甜的味道。从舌尖弥漫开来,竟然是种恍如隔世的陌生。


好像那淡淡的一点甜,便能压过曾经所有的苦。


然后元宵把那小小的一整包桂花糖全都塞进了他怀里,问他,“丁隐,甜吗?”塞完后,再顺手轻轻拍拍他胸口的那片衣襟,“这个都给你……你要记得,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哦!有糖我们分你,有事,我们帮你。”


——丁隐全身剧烈一震。


不知过了多久,他复杂难喻的眼神,终于缓缓对上了怀里小人参精单纯清澈的目光。




——次日一早,陵越跨出屋门,就发现院子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


家常却又香气扑鼻。


丁隐也站在院子里,定定地看着他。


陵越的脚步有些意外地顿了顿,还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待他走到身前,丁隐忽然单膝跪了下去,低头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陵越再度愣住。


愣完后,嘴角缓缓勾起,微微一笑。


又是片刻后,陵越背起一手,却又伸出两指,轻轻点上了丁隐的眉间。


丁隐顺从地闭上眼,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眉心倾泄而入,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相互抵御,而后被压制,转瞬却又于经脉中消失不见。


接着陵越便收起手指,转而轻轻抚了抚他头顶夹杂着暗红的黑发。


动作温和,语气却低沉郑重:“不诺奇功惊世——只诺你,淡而相伴,危而相救。同舟共济,不离不弃。”


淡而相伴,危而相救。同舟共济,不离不弃。


丁隐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十六个字反复念了很多遍,仿佛胸口中充斥着之前那半生留下的无尽酸楚满身疲惫,却又好像终于淌过了血流漂杵的长河,在遍体鳞伤后,第一次抬头……望见了对岸檐下暖黄摇曳的灯火。


“走吧,去吃早餐。”任由他恍惚了一阵,陵越才单手扶起他,示意他一同往石桌那边走。




——院子的另一端,终于抬起一只脚跨出屋门的霄河神情有些怪异地看着他们,不太舒爽地轻轻摸了摸鼻子。


他身后闻着香味极开心往外窜的元宵,一不留神撞在了他身上,哀号着也摸了摸鼻子急忙转个方向,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就要往石桌那边扑。


“等等!”霄河看也不看伸手一把拎住了元宵的衣领。


元宵用力挣了几下,徒劳无功,回头委屈又愤恨地瞪向他。


霄河却仍不看这只萝卜精,只是皱眉看着院子里那刚刚确认关系的师徒俩,片刻后喃喃自语:“我怎么总有一种……引狼入室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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