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未期(13)

自留地:

十三


带着元宵漫无目的在尘世间游走的那些日子里,霄河曾经遇到过一个人。
一个仙人。
一个说话做事有些疯疯癫癫,却又带着种奇怪的随性与不修边幅的仙人。他看见霄河的第一眼便惊叫出声如获至宝,随后紧追不放,一定要让霄河认他为主。
霄河当然不想理,但他修为再深也只是个剑灵,最终被治住困在了仙人临时栖身的洞府里。
“你……你再不答应我就把你带着的这只人参精炖着吃了!”仙人抓着元宵的发辫拎着它晃了几下,有些黔驴技穷地威胁着。
“随便。”霄河霸占了他的石床盘膝而坐,眼也不睁,“反正我养着它也是为了哪天嘴馋就用它炖老鸭。”
仙人看看手里满脸泪珠的元宵,噎了半天,终于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声,泄气地原地坐了下来:“我说你果然是把剑变的啊——怎么这么又臭又硬?我初见你时用法术试过,你的剑主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霄河蓦然睁开眼,目光凛冽似刀,刀锋透肌彻骨般狠狠刺在了仙人脸上。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别用这种想吃人的眼神看我。”仙人终于扔开元宵,无计可施地耷拉下了脑袋。
“你说,我要跟你耗几百年……你才会死心跟着我啊?”可惜没安静多久,他又故态复萌。
出乎他预料的是,霄河这次居然开口回答了他。
“告诉我剑主的下落。无论是转世所在,还是地府游魂。”
仙人一愣。
“你告诉了我,我会记你一份情。不管我最后会不会跟你,至少这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你那个剑主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这是不是该叫无本生意?”仙人一脸叹为观止。
“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可以选择不说。”霄河重新闭上眼,神情冷淡。
仙人盯了他足足一盏茶的时候,抖了抖衣襟终于认命:“来吧,告诉我你剑主的生辰八字。”
霄河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再度望向他的目光里很是意外:“……我不知道。”
仙人再度叹气:“那过世的时候呢?这个总该知道吧?”
霄河半垂下眼。
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把日子和时辰给我,再让我看看他的样子。”
霄河仍旧垂着眼。
缓缓地报完,衣袖一挥,一个蓝衣的人影在虚空中渐渐成形。
——等到看清那个幻影中人的样子,真正震惊的却是仙人。
他甚至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幻影中的人。
片刻后再低头,一手开始不停地掐算。
“他……就是你的剑主?”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发颤。
“是。”霄河终于抬起头,仔细捕捉着他神色中的每一丝变化,“你认识他?”
仙人掐算到最后,手臂颓然地垂了下去,呆立半晌,最终摇头苦笑:“竟然……真的是他……”
“——你为什么会认识他?”霄河一字一字问完,终于也从石床上猛地站起了身。
仙人脸上一直挂着的散漫神色彻底褪去,最终定定停在霄河身后不知名的某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拼命遗忘什么。然而那些努力,似乎又都是徒劳。
他再没有说过任何的话。
霄河看着他那样的神情,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迫不及待地想问他……却又始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日升日落,都已在石洞外循环了好几次。
仙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个极悠长的梦境。梦醒之后,才想起洞府里还有一个霄河。
于是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良久,终于苦笑着伸出手,招了招:“来,我让你亲自看看——”
——一指点上眉间,浮云前尘,尽皆重现。



长碑伫立相对成界,封印冷光凝聚似锁。
一边奇花异草枝叶葱茏,不时夹杂鸾鸟清鸣,更远处尽是仙雾缭绕,銮宇隐约飞檐重重。而封印的另一边,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寂静,仿若死地。
封印前,疏疏落落站了一群人。装扮各异,神态却颇为相似。
“占星之后卦象已出——这囚魔极境里那位已入魔千年之久的上神,至多再过五百年,便会破境而出屠戮仙界。而现在,是我们最后能制伏他的机会,否则就算他暂时出不了极境,我们也再奈何他不得。”
最前方一个白发白须的尊者宣布完,转身面对众人。而他的身前,却仍旧是一片死寂。
白须尊者背起手,目光开始一个一个扫过众仙的脸。
众仙低头转脸,僧人装扮的轻呼一声阿弥陀佛,道人袍服的低叹一句无量寿佛,剩下的干脆视而不见或闭眼入定状,仿佛仙身在此,元神已早不知飘游何处。
一圈扫完,白须尊者终究还是轻捋长须,叹口气把目光停在了最远处,他几乎已看不清的那一端。
不知是示意、催促……或是恳求。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自众仙身后最远处,持剑缓缓踱了上来。
高冠博带,流云广袖,眉目俊秀几近艳丽,却又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冽。
他似陵越,而不是陵越。
他经过时,众仙甚至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不知是怕他,还是敬他。
走到白须尊者面前,他开口,不高不低,平静无波:“我去吧。”
白须尊者眼底毫无意外,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你……确定?”
他看了白须尊者唯一的一眼,面无表情:“镇守囚魔极境,原本就是我的职责……何况,若我不去,还有别人肯去么?”
白须尊者哑口无言。
“那么……你可想清楚了?弑神——是重罪。”
弑神,是重罪。
在凡人神往的天界之上,规则,甚至比人间的刑罚更加残酷。
哪怕是被囚禁地入魔千年的上神,在他未真正屠杀众仙违反天条之前,他就仍然是上神。可以被囚,但不能被杀。
若手刃了他,便是弑神。
罪无可恕。
封印外重新归于一片死寂,他也没有答话。
直到白须尊者默默抬手,众仙齐齐画诀,齐力打开了封印,白须尊者则侧身为他让出了一条去路。
他忽然低低、又极淡地笑了笑。
进入封印前,只有白须尊者才听见了他最后留下的两个满含嘲讽的字眼:“……仙界?”



——那日囚魔极境内,异响雷动,血光四起。
众仙皆守立于封印外,无人离开。
却也无人踏入。



待混沌散开再见到他时,已是诛仙台上。
四下空空如也,未见一个仙人来送他最后一程。像是不忍,更像是逃避。
他衣襟染血,却依然冷冽淡然。
“仙君……你……”监刑的仙官看他袍袖翻飞站在高台之上,眼底流露着全然的犹豫和不忍。
“来吧,不用多说。”他垂眸,语气难得一见的带了丝温和。
“你……”监刑官依然没动。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愿意为整个仙界赴死?”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反问。
监刑官全身一僵,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终于回头,半垂下眼,看了看诛仙台下的监刑官。
“你不是亲眼见过了吗?这个所谓的仙界……和仙人们,就是笑话一场。一样的自私、懦弱,贪生怕死。”
监刑官的嘴张了张,却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些什么。手在身侧颤抖着抬了抬,又颓然地缩了回去。
“怎么?……难道,你竟然想要放了我?”他依然那么高高在上地回头斜睨着他。
监刑官的手颤抖得更剧烈。
“诛仙台,自上古,只上不下,下则监官散魂相抵。”
监刑官脚下一个踉跄,像是快要失去站立的力气。
“我只是厌烦了这个仙界而已。”顿了顿,他彻底转身,认真看了监刑官几眼,微微挑起了一边唇角,“不过,总还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人。虽然懦弱,但并不该死。”
监刑官狠狠地咬住牙。
很久之后,终于颤抖着抬起了一只手。
天幕另一处,黑云渐渐团聚,雷光炸开,震响天际。
他仍旧挑着唇角,一步一步倒退,随手整理着衣襟。凛风忽起,他肩头的黑发与袖袍一同洒开,飞扬起伏,几欲乘风、似要归去。
诛仙玄雷轰鸣着越逼越近,在雷光到达之前,他忽然缓缓地展开双臂,带着眼底意味深长又满含嘲讽的笑意,朝台下浑沌苍茫的无尽虚空仰面倒了下去。



——玄雷已至。电光如锐齿,噬向高台。天地之威瞬息明灭,台上空空如也,台下浑沌重聚。


 


这个清冷倨傲还有点中二自己跃下了诛仙台的……上仙原形,自行对号入座2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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