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安安安

没有死人的丧期

未期(11)

自留地:

十一
 船沿江而下,十几日后,陵越已能下床走走了。
 元宵是土里生养的,长时间漂在水上总不踏实,每经过一处码头就吵着一定要上岸去转转,霄河自然是不耐烦的,每次他俩吵到最后,一旁的陵越挑着眉似笑非笑望过来,霄河十有八九冷哼着扔出一句:“我倒忘了,给你撑腰的人回来了。”
 说完别开脸,由他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是霄河无论如何都坚持的。不管他与元宵谁去干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看着陵越。
 “他这人,天生的死鸭子嘴硬,就算时时看着他也不能保证他什么都告诉你。再转个身,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可是我就是想上岸啊!”元宵戳在门口堵着,死活不肯让开。
 “我管你,我得上岸去买东西。就你那短手短脚的样子,你能拿得回来吗?不行就给我老实待在船上!”
 “谁说我拿不回来!你告诉我要买什么,我花钱让人帮我拿回来就行了!”
 “花钱找人?”霄河轻蔑地瞟他一眼,胸有成竹背起手,“你有钱吗?”
 元宵瞬间焉儿了,嘴角彻底垮下来:“没有……”
 “呵。”霄河冷笑完,转身就走。
 旁边看戏的陵越终于笑起来,拉拉肩上披的衣服:“你们谁都不用留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霄河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你的身体还差得远,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这回轮到陵越看他了:“如果我累了,你没办法立刻带我回来?”
 霄河一噎,再次重重冷哼,拂袖而去。
 陵越一边笑一边站起身,元宵欢呼着蹦到他身边,等他穿好外袍。
 “那你要不要喝点汤再出去?逛街很累的。”元宵抱住他的腿仰头问他。
 “不用,回来再喝。”他拍拍元宵的头,整好衣襟之后,一手牵住元宵开始往外走。
 霄河背着手一身冷气站在门口,直到他们出来了,才头也不回迈步往前。
 陵越再次低笑出声,霄河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数步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渐渐慢下来,直到他们慢吞吞地接近,才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其实逗霄河,真的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陵越眼底的笑意始终没散过。
 走了没多远,陵越渐渐开始脸色发白,有些支撑不住了。毕竟是鬼门关里被硬拖回来的身体。
 元宵担忧地慢下脚步抬头望他,陵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霄河已回头冷冷看他们一眼:“去那边树下找个地方坐下,等着。”
 说完便从原地消失了。
 元宵每逢这种时候都是无比听话的,二话不说拉着陵越就去了路边那棵大树下,还牵着衣襟把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反复抹了好几遍,才拽陵越坐下。
 “元宵,我一个大人,不需要你一直这么照顾。”陵越简直哭笑不得。
 “什么大人,论年纪,我比你大出几千岁还有多!”元宵学着霄河老气横秋地反驳。
 陵越叹气,不讲话了,这两个人都特别会用年纪压他。
 不久后,霄河让人驾着一辆马车回来了。
 马车跑到两人跟前停住,他从车夫旁边跳下来,指指车厢:“上去。”


这是个镇子,比陵越出生那个小镇繁华不少,但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们也懒得打听。
 元宵简直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拽着陵越兴高采列地往各种店里钻,这个摸摸那个看看,见了什么都爱不释手。
 “那个那个,那套青玉的,买回去给陵越喝茶用!”元宵跳脚指着一套很精致的青玉茶具。船上原本那套白瓷的,上次霄河跟元宵动手的时候已经被他们打碎了。
 “哟,小公子有眼光啊?这两套玉质茶具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这套青玉的虽不如那旁边那套白玉的,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霄河面无表情直接打断老板,眼睛却转向元宵:“你有钱吗?”
 元宵的目光牢牢粘在了那套茶具上,似乎酝酿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蹭上去可怜巴巴地拉住霄河的衣角:“你有嘛,就买那个好不好?很好看的……”
 霄河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不好——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一文不名口气倒不小。”
 他们不吃五谷杂粮也能活得很好,所以霄河也不知是不是恶趣味,反正他从来不给元宵钱。偶尔元宵嘴馋了或者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想办法。
 霄河理所当然地管这叫:历练。
 “你……你又讨厌又小气!”元宵指着他怒斥。
 “多谢夸奖。”霄河转身,看别的东西去了。
 元宵恨恨磨牙,跺跺脚,气鼓鼓地冲出了店门。
 霄河这才回身,扫向那两套茶具,然后抬手指了指另外一套白玉的:“把这套最贵的包起来,送到外面马车上去。”
 一旁的陵越看他们吵架看得有趣,终于开口调侃他:“……那你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霄河用看元宵差不多的眼光瞟他,似乎很嫌弃他的问题:“我活这么长时间,就算去要饭一天只要一个铜板,也能攒得富可敌国了。”
 陵越失笑:“所以你的钱都是要饭要来的?可是朝代更迭,流通的钱币也不一样吧?即使攒下来,还能用?”
 这回霄河的目光变成了:你脑子有问题吧?
 “有一些东西,当下用着一文不值,但是过个几朝,就叫‘古董’。”霄河垂下眼语气凉凉地理了理袍袖,“比如我和元宵打碎那套茶具,那是前前朝的。”
 “……”陵越觉得脑子里瞬间炸了一下。
 虽然他从小也没缺过钱花,但是……这两个败家子!
 叹口气,他也只能转身出去了。
 结果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发现彻底不见了元宵的身影。
 “找什么?那个萝卜精?”霄河付完钱,随后踱出来。
 “他去哪儿了?”陵越料定霄河一定知道。
 “大概又被拐子拐了吧。”霄河漫不经心。
 “……什么?”陵越怀疑自己听错了。
 霄河终于抬头看他:“他长得人模狗样又白又胖,看着傻头傻脑的还喜欢一个人到处乱窜,走到哪里都很招拐子,被拐是常事。”
 “……”陵越无言以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祖宗。
 看到他的表情,霄河反倒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难道你还怕他真的被人拐走不成?他就是嘴馋,平时我也不给他钱,拐子爱用吃的骗小孩子,所以他总是这么去骗拐子的糖果点心吃……吃完就地一滚立马不见,拐子大概能被他吓病好几个月。”
 “……”这些拐子果然是孽造太多了……
 ——是不是有一句话叫物似主人形?
 陵越默默低下头,一边走一边开始反省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处事之道。
 “走吧。”霄河闭上眼像是感觉了一下什么,背着手往某个方向率先开路。
 果然在不远处转角的小摊上,就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一手牵着元宵,正在给他买桂花糖。
 霄河停下脚步,不出声也不往前走了。
 勾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背手瞟向陵越,显然是想看他会怎么办。
 陵越不声不响,想了想之后抬脚走过去,默默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直到汉子付了钱,把一整包糖塞进了元宵怀里打算牵着他离开时,陵越才突然出声:“——兄台,请留步。”
 汉子一惊。转身看清他的样子,紧接着又吐出了一口长气,似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有什么事?”
 “兄台,这孩子是我家的。不知你想牵着他到哪里去?”
 汉子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大约是看陵越身形修长单薄长相俊美温文,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的病容,全无威胁的样子,胆子瞬间就大了起来。
 清清嗓子直接把元宵往身后一塞:“——你这当爹的!就算孩子再不好你也不应该想了念头想把他卖掉啊,我好容易把孩子找回来你还找到这里来了,你看看你一身上好的衣料!用卖孩子的钱换回来的你用着不亏心吗?!这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你了!”
 陵越一愣,对这快准狠的反咬一口完全没回过神来。
 旁边看戏的霄河立即转开脸,显然已忍俊不禁了,却丝毫没有开口帮忙的打算。
 陵越只呆了很短的一瞬,呆过之后便笑起来。
 笑完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对上那汉子的双眼,没有别的任何动作,却让汉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退了一步。
 “你是要自己把孩子还给我——还是要我来带他走?”
 陵越语声轻缓,甚至嘴角还保留着一丝微笑,但轻缓之下蕴藏在眼底的,却是无形无质悄然弥漫开的凌厉与压迫。
 他或许对身边人温善,却也从来都不可欺。
 陵越无论转世几次,始终是那个执剑渡人、以杀止恶的陵越。
 “你……你什么意思!”汉子嗫嚅了一下,忽然色厉内荏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陵越看着他,终于收起了笑意,“善恶到头,究归有报。有时候——报应不是飞来的,是自己找来的。”
 “我……我……”
 陵越始终直直望着他的双眼。那眼中,像是有某种不可言说又无处逃避的吸力,让他冷汗涔涔,连挪开目光的力气都没有。
 “你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比我清楚。若肯自己去衙门自首,或许你还能有一条生路。”
 边上的霄河颇感兴味地听着。直到他说出最后几个字,霄河侧头瞟他一眼,终于配合地二指轻轻一划,不起眼的光流瞬间从指尖窜出,划出一道弧线钻入了汉子的身体里。
 汉子全身一颤,猛地放开元宵,又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手脚僵硬地地转身慢慢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陵越这才微微低头看了看元宵,找到元宵后唯一的一眼。
 元宵抱着糖,也知道自己贪吃惹陵越不高兴了,耷拉着脑袋避开他的目光,没敢像往常一样去扑他,反而默默蹭到了霄河身边。
 霄河只从鼻子里意义不明地哼出一句:“狐假虎威……”
 陵越闻声回头望向霄河,两人目光相对,霄河侧开了脸,陵越似笑非笑。
 “走吧,我累了。”陵越背起一只手,开始往马车的方向走。
 霄河再次冷哼,抬脚也想迈步,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身边的元宵傻笑着抱住了。
 “你在干嘛?”嫌弃地戳开紧贴在自己腿上的圆脸。
 “嘿嘿,”刚才还耷头耷脑的元宵抬头望望他,还在悄悄傻笑,又用脸在他腿上蹭了蹭,“霄河,以后我们又有人管了。走丢了会有人来找,被欺负了还有人给我们出头……”
 “没出息的东西!”霄河不屑。
 不屑完,目光停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再度侧脸的瞬间嘴角微微地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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